云文清看着和离书上列出的条件,眼中的阴沉渐被愕然取代。
“你要脱离云家?”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惊讶的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其中还夹杂了几分可笑。
可笑吗?
也是,大周自创立至今,似乎还真没有未成家的女子自请出族,至少她和身边的人都从没听过。
毕竟一个未成家的女子自请出族,那就意味着她将失去宗族的保护,没有男性亲属撑腰,财产会被觊觎,人身安全没有保障,在世人眼里,这种行为与自戕无异,确实可笑又疯狂。
可这样的生活,她上一世早已过了几年,那几年还是在大周人人谈之色变的流放之地过的。
比起那时候孤零零一人,如今她有母亲在旁,就算出族,也是继续跟母亲相依为命。
这哪是可笑,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她心里想着,不觉就笑弯了眉眼,确定地点了下头。
“没错,我要出族,随母亲同去。”
云文清看着女儿的笑容,眼中的不可思议愈发浓了。
然此时的他已过了最初的惊讶,渐渐冷静了下来,闻言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随之唇角勾起一抹轻嘲。
“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母亲的?”
他边说边将和离书缓缓放下,末了唇角弯起,朝女儿睥睨过去,“孩子,《大周律》写得清清楚楚,夫妻和离,子女自动归夫家所有,妻子没有资格争夺抚养权,子女亦没资格选择由谁抚养。”
云逸宁自是知道,遂淡然一笑,“女儿晓得,所以女儿不是在做选择,而是在跟父亲你做交易。”
“交易?”
话题终于又转了回来,云文清挑了挑眉,微笑着伸出手,指了指被他扔到地上的纸团。
“就凭这些?”
说着,他还饶有兴致地看了那纸团一眼,随之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站得笔直看向女儿,唇角的笑容又加深了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可是孩子,这些哪一桩能做交易?是杜婆子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还是郭婆子耳背没听清楚吩咐,又怕遭受责罚,将责任推给主家?抑或是赵常乐为了给娘亲治病而起贪念,用差药替换好药?”
是的,方才事发突然,他没想到女儿竟已知道了这些,这才因太过震惊而一时失了方寸。
他此时已回过了神,细细梳理了一通,他向来谨慎,确定在这要命的事上并没留下什么把柄。
就算女儿把这些人挖了出来又拿到了口供,但这些人是这些人,他是他,这些事里没有一桩是经他亲自吩咐的,所以单凭这些根本无法直接定他的罪。
所以,他怕什么?
想着,他不觉又挺直了下腰板,甚至还重新换上了往日的慈父面容。
“暖暖,爹爹知道你心疼你母亲,可你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听信恶奴谗言。你还小,见的人也少,还不清楚有时下人的心肠能有多坏多毒。
不过你也快要嫁入伯府了,也是时候学习如何识人御下,也是爹爹之前太忙,疏忽教导你这些,爹爹日后定会抽时间好好教你。”
他用一贯的慈爱口吻笑道,云逸宁静静听着,随之朝地上纸团看了眼,赞同地点了下头。
“嗯,听父亲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仅用这些来做交易,确实不太够。”
云文清挑眉一笑,眼中透出得意。
他正想将这场闹剧收场,随之就看见女儿将目光从那纸团上拉回,重新看向了他,脸上笑容扬起。
“那么,再加上一个儿子呢,父亲觉得如何?”
云文清得意的神情一僵。
儿子?
什么儿子?
怔忪间,一道亮光闪过识海,划破了他脑中混沌,也割裂了他脸上的胜券在握。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脑中轰一声炸响。
随之脑中信息逐渐串连,他脸上神情亦不住变幻,短短几息之间,从愕然到震惊,又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脸色倏然乌云密布,又似毒蛇突然将头支起,嘶嘶吐着红信。
“是你?”
他阴险地眯了眯眸,死死盯着圆桌后面的少女,似是只要对方认下,他就立即扑将过去,把充满毒汁的尖牙狠狠咬进少女纤细的脖颈。
然面前少女脊背依然站得笔直,神情无畏无惧,甚至还继续扬起了唇角。
“是我。”
她确定点头,随之冲他笑盈盈眨了眨眼,“所以打算选谁?儿子还是女儿?”
云文清心头巨震。
儿子竟是被这小畜生给捉走了?!
原来让他细思极恐的背后之人,竟是面前这十六七岁的少女?他自己亲生的女儿?!
想到没了儿子后的担惊受怕,想到寺庙里被当场捉住的羞愤难堪,想到自己像傻子小丑般被女儿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心中恨极。
“竟然是你?!”
他额头青筋暴起,看着面前少女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少女却“以德报怨”,朝他露出如花般的笑颜,“如何?父亲打算如何选?其实女儿觉得,父亲还是选儿子吧。毕竟父亲如今只有晨哥儿一个儿子,至今是,没准以后也是。
而且这些年父亲为了这儿子,已经做了这么多。若父亲不选儿子,之前做的那些,岂不都要打了水漂?那多不划算啊。
父亲一直都教导女儿要孝顺,女儿也十分乐意全了这份孝心,故而自愿退出,自请出族。如何?父亲对女儿这份孝心可还满意?”
“你!”
云文清怒极,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一扑上前。
他要将这小畜生揪住,要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然少女身形灵活,在他扑过来时就飞快后撤,同时为免被面前人趁机破坏,还不忘顺手将桌上摊开的和离文书拿走。
两人隔着圆桌,云文清伸出的手因此揪了个空,只得将手指化作利剑狠狠指向对方,咬牙切齿怒骂:“你把晨哥儿如何了?你这个畜生,他可是你弟弟!”
“畜生?”
云逸宁如花的笑颜覆上寒霜,讥笑一声,“也是,我是你这个畜生生的,你叫我一声畜生也挺合理。”
“你!”
云文清气血上涌,下意识将指向对方的手张开化作大掌重重扇下,全然忘了两人还隔着一张圆桌。
他这一扇明显用尽了全力,虽然没能将人扇到,却也因他这往前冲的蛮力,将圆桌往前推得哐当作响。
云逸宁又后退了一步。
看着这疯狗一般的男人,她实在没心情再与之做无谓纠缠,遂收起笑容,神情冷厉看向对方。
“好了父亲,你我都走到这一步了,也没必要再扯些有的没的了。首先,你要搞清楚,你儿子是你儿子,却不是我弟弟。
再者,你儿子我已经安置妥当,等母亲办好和离手续,我也成功出族,我们母女一切安顿好后,你儿子我自然会将他送回鹤城廖宅。”
她竟连鹤城廖宅都知道了?
这女儿当真让他刮目相看啊!
他这真是成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
云文清满腔怒气被廖宅两个字堵住,下不去又发泄不出,如鲠在喉难受至极。
所以他真要这样认输?
就这样顺了这小畜生的意?
可他心如何能甘?
他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最后猛一下砸到了桌上。
拳头撞击桌面的痛感袭来,让他更红了双眼,也让他从暴怒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阴沉望向女儿,咬紧牙关质问:“你说晨哥儿在你手里,可我怎知你不是在借着晨哥儿走丢这事来诓我?”
云逸宁知道他会轻易不信,闻言也不多说,只转身走到书桌后头,将手中拿着的和离书放下,腾出手来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匣子,捧着过来,放到桌上打开。
“这个长命锁,父亲认得吧?”
云文清顺着她所说看去,当即目光一紧,唰地将其拿起,放到面前一看,又飞快将锁翻到了背面。
只见那长命锁的背面下方,一个小小的“晨”字清晰刻在上头——
那是儿子出生后他亲手所刻,一笔一划都让他无比熟悉。
“父亲此时信了吧?可以签字了吗?”
云逸宁不想再浪费时间,冷冷出声打断他的追思。
云文清将锁紧紧握住,心如刀绞,后槽牙几乎咬成几瓣,“你把晨哥儿如何了?”
云逸宁:“没如何,只是给他换了个地方住着,继续好吃好喝供着。”
云文清眸中的阴狠一滞,明显不大相信,“我怎知你说的是否可信?”
云逸宁嗤笑,“怎的?父亲是还想亲自看上一眼?”
云文清还真是这样想的。
云逸宁目光如霜,“只要父亲你现在签字,自然就能见他。父亲若是执意不肯配合,那我也不介意把你儿子卖了换些银钱傍身。”
云文清心中盘算一滞,旋即怒火腾腾。
“你敢!”
他拳头狠狠砸在桌上,失声怒吼,双目赤红。
云逸宁坦然站着,冷笑一声,“有何不敢?你敢对我娘下那样的毒手,我为何就不敢对你儿子下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