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宁说着,不由就想起了母亲上一世的结局,还有父亲临死前庆幸不是外室母子跟着流放的话。
一瞬间,母亲死前的痛苦,母亲死后父亲的不闻不问,她跟冬晴春喜一同为母亲堆出的无名坟包,还有檀葵的殉葬,冬晴和春喜的惨死,一幕接着一幕,不受控制在眼前回放。
她心如刀割,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面前这人!
然这罪魁祸首临死前也只惦记着他的外室母子,并没为自己的错向她和母亲道一声歉,更没对她们道一声思念。
一想起这些,她就恨不能亲手将面前人给直接剐了。
可她不能。
直接剐了,脏了自己的手还便宜了对方,这种便宜对方却辛苦自己的事,她不做。
想着,她冷冷望向面前人,唇边扬起一丝讥讽,“父亲不肯签字,无非就是想要母亲的嫁妆和秦家的银钱,还有我跟伯府的亲事助力。
父亲,醒醒吧!我都知道了你如何对我母亲,你认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听你的话吗?
当然,你可以继续不放我和母亲走。但我也明确告诉你,就算你强行将我留下,我也只会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所以啊父亲,你留我一个不要命的发了疯的女儿在身边,你不担心吗?比起我,留一个满眼只有你的孝顺儿子在跟前,不是对你更有利?这样浅显的道理,父亲不会不懂吧?”
女儿眼中的厌恶憎恨,明晃晃不加掩饰,深深刺痛了云文清的眼。
对上这样的目光,他只觉看向自己的这一双眼,就似从千年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寒意彻骨,全无温度,其中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决绝疯狂。
这哪儿是他那温柔可人的女儿,这分明就是一头小狼!这小狼还双眼冒着绿光,一直盯紧了他的咽喉不放!
云文清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战。
直觉告诉他,这女儿方才所说,绝不是在空口恐吓。
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若他不照着去做,她所说的那些就真的会变成现实。
疯了!
这女儿疯了!
她是何时变得这般疯这般狠的,完全就是换了个人!
云文清心里头竟有些毛毛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下,太阳穴也开始一阵一阵地疼。
刹那间,郁闷不甘愤怒恐惧,如浪汹涌,拍打着他。
他双手越握越紧,掌中的长命锁几乎要嵌进肉里,膈得他掌心生疼,也提醒着他不能轻举妄动。
咽喉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扼住,他一时发作不得也挣脱不开,憋得面色涨红,浑身都开始微微发抖。
云逸宁知道火候已然到了时候,遂转身走到书桌旁,将方才放下的那三份和离书重新拿了回来,展开放到桌上。
大周律法规定,和离文书需一式三份,夫妻两人各执一份,剩下一份拿到官府备案。
看着母亲这两日下决心写好的三份和离文书,云逸宁冷厉的目光不觉就柔和了下来。
她敛起方才戾气,语气稍缓,带着蛊惑,“父亲,其实我要的只是你还我跟母亲自由。我保证,只要你签了字,让我跟母亲能成功离开,你不仅可以父子团聚,你指使人毒害母亲之事,我们也会一笔勾销。”
说着,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笔,递到对方跟前,“所以父亲,这交易很划算的,趁我还没疯,还没失控做出些不可挽回之事,父亲还是赶紧把这些和离书都给签了吧。”
云文清心下一震,鬼使神差就被这番话支配着,低头看去。
目光在面前笔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到了笔下的几张和离书上,眼神几度变幻浮沉。
“你母亲她......都知道吗?”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里却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丝轻颤。
云逸宁微怔了下,一时也不知对方说的知道,具体是指知道什么。
要说是下毒和外室母子之事,母亲自是知道的。
只是晨哥儿被捉走,这倒是她瞒着母亲做的。
母亲心善,又是为人母的,想必是硬不起这样的心肠。
其实她也不想让母亲难做,什么脏的臭的,她来做就好了。所以她瞒下了这事,只悄悄跟薛姨商量,让蹲守鹤城的池大哥寻机捉走那孩子,寻个隐秘地方将人暂时好生照顾。
至于今早慈恩寺的那一出,她之前跟母亲商量时,也只说是薛姨打听到那外室子走丢了,楚玉娥要赶来京城寻父亲商议,她们可利用这机会揭穿父亲。
然这些她就无需告知面前人了。
想着,她微扬了扬唇角,“父亲,母亲早在和离书上签好字了,你没瞧见吗?”
云文清一怔,目光扫过和离文书,这才留意到末尾“秦素娘”三个字。
“噗”——
最后一丝希冀破灭,似水泡一般,转瞬无踪。
不知为何,他明明早就盼着妻子离开,并为此不惜下了毒手,但此时看着和离书上的隽秀字迹,他竟觉得那些字似利爪一般,猛地抓痛了他的眼和心。
他心口莫名一阵刺痛,眼前亦觉白花花一片。
那白花花里,渐渐呈现出了许多音容笑貌:嗔怪的,委屈的,平静的,年轻的,貌美的,憔悴的,病弱的,各种各样数不胜数,全都来自他熟悉的那张容颜。
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刚刚美人榻上的一幕——
他看见她朝自己转头看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目光柔似水,笑容美如花,而那目光里笑容中,满满都是对他的爱意眷恋。
“夫君。”
他心口似被猛地掐了一下,要伸出的手竟突然重若千斤。
“父亲签字吧。”
一声催促似冰锥似利斧,将他眼前饱含爱意的笑颜劈散。
他恍惚了下,一转眼,那打散的就又重新聚拢,化作了男童的身影——
爹爹抱抱!
爹爹举高高!
哇,爹爹最厉害了!
我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厉害!
我要考状元,要光宗耀祖,要好好孝顺爹爹!
稚嫩的童音声声清脆,喊出的爹爹两字似魔咒亦似天籁。
云文清握紧手,无力又不甘地闭紧了眼。
最终,他一咬牙睁开眼,唰地接过笔蘸上墨,一口气在三份和离书上飞快 签下了名。
正要摔笔走人,一盒红色印泥就被及时递到了眼前桌上。
云文清脸色憋得铁青,咬紧牙扔下笔,拇指使劲摁了上去,像要摁死什么仇人一般,一个接一个在三张和离书上依次摁完了手印。
云逸宁将和离书拿起,确认没有问题,仔细叠好,微微一笑。
“多谢父亲成全,对了,我出族一事,不知父亲打算何时派人回去办理?我记得以安州跟京城的距离,快马最多十日可来回往返。”
她状似认真思索,少顷敲定下来:“我猜父亲说服伯祖父他们应也要花些时间,这样好了,我给父亲多留几日,连上路上来回,一共十五日吧。”
说着,扬起抹没有温度的笑,“父亲也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若超过十五日这事还没办成,父亲还是想办法再另生一个儿子吧。”
看着少女弯起的唇角,云文清终于忍无可忍,随手一抄,将手边那盒印泥朝少女狠狠砸去。
云逸宁眼疾手快闪身,东西没砸到她,却砰地一声砸到了她身后墙上。
印泥应声而落,鲜红绽开,染红了雪白的墙,更有几点溅到了云逸宁的手上衣上。
云逸宁朝地上溅开的一大片红望了眼。
呦,这是恼羞成怒了。
这人这么能装,让其恼羞成怒还真不容易呢。
想着,复又看向对方,唇角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父亲与其在这里撒些无用的气,不如快些把事情办妥了,如此你父子能早日团聚,咱们也能好聚好散。”
看着滚刀肉般的女儿,云文清满腔怒气在胸膛乱撞。
“你——”
他伸手狠狠点过去,却是气极无语,咬碎了后槽牙也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终他大袖一甩,气急败坏往外走去。
待走到门口,他终于想起什么,又倏地站定回身,目光阴狠,“你一个姑娘家家,是如何办到这些的?是你母亲?还是秦家?”
云逸宁正要将和离文书收好,闻言停下动作,抬眸看去。
只见这人这神情,简直恨不能立即将她吃了。
她可不能连累舅父他们被这人记恨,日后寻机报复。更何况,这事秦家确实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不是。”
她坦然回道。
云文清微眯了眯眸,目光锋利刮过女儿面庞。
浸淫官场多年,他自然早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功夫。此时用这功夫一看,很快就确定了女儿并没说谎。
正狐疑着,忽的想到什么,他不觉恍然。
“我知道了,是姓薛的那个鄙妇。”
这回也不等女儿回答,他便重重冷哼了一声,“怪不得你最近老往她那里跑,敢情早就在密谋对付我了。我还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是我小瞧你了!”
说罢,怨毒地剜了女儿一眼,阴沉着脸大步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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