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秦青风耳尖上的骤红并不明显。
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耳尖有多烫,烫得连凉风都无法将那热意压下,更烫得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仓皇垂下眼眸,极力藏住眼底的慌乱。
“姑母过奖了。”
他羞赧着道。
这一切无所适从,在秦素娘看来,并没有多少的少年心思,纯粹只是被夸赞后的不好意思与羞涩无措。
侄子一向看着沉稳,这娇羞的神情,她还真是极少见到。
此时见了,只觉这样的侄子很是有趣可爱,忍不住就轻笑了出声。
“没有过奖,是事实。”
秦青风正想继续自谦,忽的反应过来什么,忍不住抬头看去。
他这才发现,姑母脸上满是温和笑意,并无多少哀痛神色,仿佛白日不曾有任何事发生过般。
他不觉诧异了下,神情中也难掩愕然。
云逸宁见了,多少猜出来了一些,却也没有多言解释,只是照着礼数上前行了一礼。
“见过表哥。”
清脆的声音传来,秦青风一怔,寻声看去,微一颔首。
“表妹不必多礼。”
他温声说着,努力克制着不要表露太过,然眼中不经意透出的怜惜,还是多少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思。
不过表兄妹几个也算是青梅竹马,几人一直感情很好,又经了今日之事,心生怜惜也是正常。
秦素娘此时便是这么想的,也没觉得侄子这眼神有什么出格之处。
几人正说着,府里便有下人得了吩咐出来,帮着把车上东西卸下来搬进府。
秦青风看着,听说这是姑母她们搬来的东西,想起今日傍晚前的情景。
当时他和父亲正在四时斋忙着,随之就听到越来越多的茶客聊起了慈恩寺的事情。
父亲听到那些传言,当即气极,立马收拾了东西要走。
当时他也提出跟着一起,可茶馆约了客人要谈一笔买卖,父亲便将他留下,独自回来寻了母亲商量。
等他谈完生意赶回秦家,才知父母已坐了车往云府过去。
他其实已猜到父母会将姑母她们接来小住,但此时见姑母和表妹当真收拾了东西过来,他心里还是惊喜难抑。
当然,除了惊喜,他更多的还是心疼。
毕竟表妹之前那么敬重自己的亲生父亲,如今对方真面目暴露,表妹见了,得多难过多伤心。
他真的很想好好安慰一番,但以他的身份,他一时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会合乎分寸。
多言必失,他真怕自己多说,那过分的担心关切就会再难掩饰。
最终,他只是沉痛地再次行了一礼,“姑母,表妹,你们辛苦了。”
秦素娘只看出了侄子是在真心担忧她们母女处境,倒不知其心中存了多少思量,闻言便再次温和笑笑。
“还好,多得你们帮忙,让我轻松了不少。”
这说话的功夫,寒风又明显加大了些,连带着附近枯枝也被吹得哗哗作响,门上挂着的灯笼也在风中摇晃。
秦青婳站在一旁,见姑母不自觉拢了拢身上披风,想到姑母身体,见自家兄长还杵在风口说话,她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今晚这外头怪冷的,姑母身子还在调理,可不能着凉了。”
秦青风终于反应过来,耳尖的红唰地就蔓延到了脖颈。
他平常做事还算周到,今日得知表妹出了那等变故,又见到表妹过来,他一时心绪纷杂,脑子都给锈住了,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
想着,忙懊恼着让开了路。
林氏指挥下人搬完了东西,此时也走了过来,正好听见几人说话,笑道:“婳姐儿说得没错,这外头冷,咱先进去再说。”
言罢,一家人便在秦敬谦的带领下迈入大门,往前头花厅走去。
等几人在花厅依次落座,热茶点心也跟着送了过来。
热茶在手,秦敬谦才将和离之事,以及妹妹和外甥女要在府里住下的消息,向子女正式宣布。
听到和离,秦青婳整个人都震惊得僵在了原地。
随之又听说自己出嫁前都能与小表妹相伴,她脸上的震惊和悲痛才被欢喜一扫而空,忍不住拉过小表妹的手,用眼神传达自己的热烈欢迎。
秦青风坐在对面,听罢满目震惊,唰地望向表妹。
“出族”二字何其沉重,胸膛不觉就被悲愤填满,双手也渐渐紧握成拳。
然下一刻,表妹要长住秦家的消息就倏地传进了耳里。
他心下一震,随之一丝可耻的狂喜,不合时宜地从心底窜起,将方才所有的悲痛压抑击得粉碎。
他试图将这荒唐的喜意压回去,可眸光深处,还是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
是的,虽说他跟表妹已无可能。但在表妹嫁入伯府前,他能天天看见对方,这于他而言无疑是恩赐,让他如何能不喜?
想着,心中喜色终是脱离了控制,从眼底蔓延了出来。
秦敬谦目光扫过众人,见女儿如此欢喜,不觉目露欣慰。
儿子虽内敛了些,但眼神看着也是很欢迎的。
看到家人并没对妹妹和离产生排斥,秦敬谦心中大石落地,一脸满意点头。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扫过,秦青风心头猛地一跳,犹如隐秘的心思被当众剖开。
他忙敛起眸底异色,装作无事人般将目光拉回,朝自家父亲看去,点头应道:“孩儿知道了,不知有什么是孩儿可以帮忙的?”
见儿子这般懂事,秦敬谦眼里的满意愈浓,笑道:“你姑母和表妹在府中如何安置,我已跟你母亲商量过了,你母亲自会安排好的。倒是明日你得随我同去云府一趟,具体细节,待会儿到书房,我再细细跟你说明。”
明日之事,大体就是清点嫁妆的相关事宜了。
秦青风想着,正色应下。
秦敬谦想起什么,看向自家妹妹,问道:“对了,素娘你如今不是每日都需喝汤药调理吗?那药材可有带来?我看天色已然不早,可将那药材交给你嫂子,咱这就安排人把那汤药煎下。”
林氏听着,也想到了这一茬,接下话道:“正是,我方才已让下人过去,把空出来的良月居跟栖霞苑收拾出来。
那两处之前虽然空着,但也隔几日就会打扫一趟,这下应该很快就能整理妥当。
不知妹妹打算如何分配这两处,我这就先让人把药煎好,届时直接端过去给你,你看如何?”
到了兄嫂家中,自然客随主便。
秦素娘微笑着道了谢,又道:“我和暖暖住哪处都行,一切随嫂嫂安排即可。
至于熬药,我最近经友人介绍,已经寻了别的郎中看诊,之前的汤药已经停用。
如今看诊的郎中按照我的情况,给制作了药丸。这几日我正服用着那药丸,只需温水冲服即可,倒也方便。”
秦敬谦和林氏对云逸宁的计划一无所知,从始至终都不知换药之事,此时闻言都不由得诧异了下。
他们记得之前看诊的庄郎中是那姓云的专门找来,已经给妹妹看诊多年。
妹妹看似还挺信任对方的,没想到竟然早已停了那郎中的药。
莫不是因为和离之故?
但也不对,妹妹是今早才在慈恩寺撞破那人养外室的,和离也是今日才做的决定,但根据妹妹所说,换药已是数日前的事了。
秦敬谦本就心细,加之做买卖多年,不仅炼出了独到眼光,还练出了敏捷思维。
此时想着,再思及云文清的真实为人,以及妹妹久治不愈的情况,他不由得就想到了更多,心里忽的就是一沉。
直觉告诉他,妹妹换郎中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事情。
不过此时不便细问,只得先将此事记下,日后再寻机会找妹妹详聊。
想着,他若有所思微点了下头,“换做药丸,确实便利了不少。既然无需煎药,那就先安排住处,再让下人把从云府搬来的东西归置进去。早些弄完,也好早点儿歇息。”
林氏忙顺着夫君的话,微笑着道:“既然妹妹方才让我来安排,那我就托大,替妹妹做这决定。”
说着,思索着道:“我记得刚提到的两处,良月居更清静一些,倒挺适合对妹妹静养。再者,那处离府中的池塘和花园也不算远,妹妹平日去观景散步也很便利。
至于栖霞苑,那院子就在良月居附近,离婳姐儿的揽翠轩要更近一些,暖暖住进去的话,倒是方便表姐妹俩时常走动。
依我看,妹妹就住良月居,栖霞苑就安排给暖暖。妹妹,暖暖,你们觉得如何?”
秦素娘心里还记着日后跟女儿住到外头,在秦家只是暂住,对住在哪里其实并不太在意,闻言便在椅子上微笑着欠了欠身,感激着道:“如此甚好,嫂嫂费心了。”
云逸宁也紧跟着行礼道了谢。
见两人没有意见,林氏笑着一抚掌,“好,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让下人把你们的东西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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