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到了这一步,也算是撕破脸了。
见秦敬谦带着儿子走进花厅,云文清全然没了往日亲近。
反正是在自己家里,并无外人旁观,他也懒得再费心表演,索性只继续端着茶杯喝茶,连身都懒得起,冷冷说道:“舅兄一大早就这阵仗到我云府来,是要来抄家吗?”
对着这冷脸冷语,秦敬谦不觉有些错愕,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这倒不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慢待而心生不适,纯粹只是看见对方这有别于以往任何时候的做派,一时觉得陌生。
要知道,云文清之前可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人前从来都是温润自持又客气的模样,备受大众称赞。
而他印象里也都是云文清备受外界称赞的那副样子,像这傲慢阴沉,甚至还有点儿针锋相对的姿态还真是从未见过。
昨晚这人还跪地认错呢,所以这是彻底不再演了?
也好。
反正今日开始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秦敬谦想着,也懒得计较这人的态度。
不过对方是官,能对他不顾情分地傲慢冷待,而他只是一个商贾,面上还真没此等傲慢资本。
他只得先憋着气,简单拱了拱手以全了礼数,之后才开门见山说道:“云大人说笑了,抄家那可是圣上才有权力做的事。”
边说边举起手朝皇城方向拱了拱,以示对圣上的敬重。
说罢,收回手,笑意不达眼底地道:“昨日云大人已跟舍妹签下了和离书,在下受舍妹所托,今早已将和离书交到了官衙备案,这下是专门过来拿走舍妹的东西,双方清点明白,好一别两宽。”
竟一大早就让人把和离书交到了官衙?
哼,秦氏还真是够决绝冷静的啊。
云文清目光一沉。
然转念想到自己多年下毒之事已被知晓,连偷偷生下的宝贝儿子也落入了女儿手中,他心中涌起的各种不适就又不觉一滞,生生卡在喉咙,让他无法对面前人吐出半个不字。
秦敬谦见他脸色难看至极,却也没再多说什么难听的话来反驳阻拦,不觉心生意外。
他不知内情,便以为对方是听到官府已经备案,不想再做无谓挣扎,这才息事宁人。
还是妹妹冷静,提醒他先到官府,再来云家。
他庆幸想着,也不管云文清如何,直接就走到其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让账房将账册拿出,对儿子说道:“风哥儿,你先照这上面记着的清点吧。”
随之转过来,继续神情平静地朝云文清说道:“劳烦云大人找人领个路,咱也好到库房把嫁妆单子上的东西都清点搬走。”
云文清咬咬牙,沉着脸让一旁的小厮把云继康找来。
待云继康迈进堂中,他直接沉着脸吩咐:“你找个妥当人,随表公子去一趟库里,把夫人的东西都清点出来。”
云继康早知道今日要办这事,闻言因为没多少惊讶,直接应下,领着秦青风出去。
待两人离开,秦敬谦又掏出了一份字据,“云大人,趁着清点嫁妆的功夫,咱们先谈谈这房子的事吧。”
房子?
“什么房子?”
云文清太阳穴一跳,眼眸倏地一紧,警惕着望了过去。
这问题这模样,摆明了什么都不记得。
秦敬谦也不管他是真不记得还是假装不记得,只继续平静着,不疾不徐将手中字据展开,朝带过来的一个心腹下人示意,让其拿着那字据过去给云文清过目。
心腹会意,拿着字据过去,在云文清跟前两步站定,也不把字据交到对方手上,而是就那样将其翻过来拿着,让对方能看清上面内容。
这是防着他毁灭证据?
云文清心里冷哼了声。
其实有关房子之事,他还真是一时没想起来什么,这下也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便也没做什么无谓纠缠,只紧紧盯着那字据的内容仔细看着。
待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记着的内容,久违的记忆也终于被唤醒了来,清楚记起了这房子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敬谦见他眼神变幻,继续说道:“这是云大人当年亲自立下的字据,承诺这所宅子与舍妹合力购置,各自出资一半。至于云大人要出的那一半银子,将会以分期的方式偿还。”
云文清此时已将字据看罢,闻言冷下脸,心中更添警惕,“没错,我出的部分早就还清了,泰山大人当年给开的收条我如今还保留着,舅兄若是不信,我大可让人取来给舅兄一观。”
秦敬谦却是摆摆手,“这倒不必,舍妹已告知了我,说是云大人确实已将银子还清。”
云文清怔了怔,随之眼睛微眯了眯,一脸审视疑惑,“既如此,舅兄此时提出这事又是何意?”
秦敬谦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在户部任职,整日跟银钱打交道,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在跟自己装傻吧。
秦敬谦心里冷哼一声,面容肃起,“我方才不是说了吗?这趟就是要替舍妹拿嫁妆的。既然当初购买这房子一半的银钱是由舍妹所出,舍妹出的那一半银子自然也属于舍妹的嫁妆。如今你们和离,还请云大人将舍妹当初购置这宅子所出银钱交出来,好让我们一并带走。”
云文清表情一僵。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将这宅子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还真没想过这么一茬。
见他默不吱声,秦敬谦肃起的神色当即一冷,拿出商场上谈判的架势,沉脸睨向对面之人,“云大人不是想赖账吧?”
说着,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若真是如此,咱们也只能到官府走一趟了。”
云文清眼皮一跳。
这是拿官府压他?
可恨自己有把柄落在女儿手上,这官府他还真去不得。
就算撇开女儿握着的把柄不提,他手上也还有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对此,昨日从慈恩寺回来后,上峰已将他找过去狠狠批了一顿,勒令他务必尽快处理好后宅之事,莫让他人有机可乘。
真是该死!
他越想越窝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然他再窝火再不爽,最终也只能用力一咬牙,看向小厮,“去看看管家好了没,好了就让他到这边来。”
小厮赶紧应声下去,噔噔跑向库房。
这便是同意给钱了。
秦敬谦见好就收,没再就宅子的事继续掰扯,而是趁热打铁地接着道:“宅子的事说完了,那接下来就谈谈别的吧。”
说罢,又拿出一本账册。
那册子已经被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用了多年。
云文清目光落在那账册上头,眼前不觉就闪过了几幕画面。
那画面里,前妻或伏案书写,或拿着账册细读。
他不觉就记了起来,认出秦敬谦拿出来的,正是前妻自己的私账,以前妻子拿着这本账册记账时,他还无意中撞见过几次。
正想着,就听面前人又接着道:“云大人,舍妹的嫁妆里,老家那边的两间铺子和一处庄子,这些年收益虽然不多,但年年都有账目可查。这些,云大人应当从未动过吧?”
云文清心头一跳,脑中记忆愈发清晰。
以前秦氏心里只有他,在他撞见她记私账时,也没刻意避着,他也因此瞧见过其中的账目明细,说实在的,那记录在案的银钱说多不多,但说少也确实不算少。
他知道那里头有秦老爷子的贴补,当时他正演着好夫君的角色,他就算想用那些银子也不会表现出来。
也因他一直如此表现,秦氏对他更加信任,也更死心塌地爱他,在他需要银钱时,不用他说就会主动拿出来贴补。
不过后来他开始上了那些人的贼船,手头也变得愈发宽裕,加之女儿一天天长大,秦氏想给女儿多留些东西,见家里的开销已能周转得开,这才没再像以前那样往家里贴补她自己的嫁妆。
这些事已过去多年,平常早被他扔到了犄角旮旯里,已经千八百年没去想过,若不是此时被提起,他都没能记得。
不过这下回想,记忆就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一时五味杂陈,不知不觉,竟也生出了一丝怅然,“那是自然,既是素娘的私产,我又岂会染指?”
说罢,转念想到什么,心中警铃不禁再次叮铃铃地响。
他指尖收紧,眯眸朝对面之人看去。
这人突然在此时提起这些做甚?
不会是要他把秦氏以前贴补的都吐出来吧?
他被女儿捏着把柄,若真要他吐出来,他就算恨死了也不得不吐,可关键他也不记得秦氏那些年都贴补出来多少了,这让他如何吐?
总不能对方说多少就是多少吧?
莫非——秦氏将那些一笔笔都清楚记下来了?
这......
秦氏出身商贾,确实有记账的习惯,但秦氏也十分贤惠,嫁给他后,事事顾及他的感受,从不做这些让他难堪之事,按理应该不会——
正狐疑着,就见秦敬谦突然目光一凛地朝他看来,随之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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