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人再次张嘴,云文清一看,不觉头皮一紧,随之便听那张开的嘴悠悠说道。
“云大人说没动过舍妹老家那边的收益,我便也信了。但舍妹搬来京城后,在京城买的一家店面。我看了舍妹提供的账目,上面却清楚记着,舍妹将那铺子租赁出去所收的租金,云大人前几年曾动用过几次,这些就请云大人今日也一并结清了吧。”
云文清表情一僵,一脸茫然。
京城铺子的租金?
他怎的忘了自己曾经用过那什么劳什子租金?
见他一脸查无此事的神情,秦敬谦目光当即就冷了下来。
他也不多废话,只板着脸,利索翻开账册,点了旁边站着的一个秦家账房,示意账房将那账册上的记录拿给对方瞧瞧。
账房依言照做,也学着方才秦敬谦的心腹下人模样,站在云文清跟前,手拿着账册,将那几处账目一一翻开,清楚展示给了对方。
记录被一条条翻过,看着上头记录的时间,云文清脸上的茫然,顿时就被青红交加的脸色覆盖。
他这下总算有印象了。
账册上记着的那几次,分别是玉娥怀孕之时,还有晨哥儿出生之后,那边开销变大需要银钱。
另外还有两次是老家那边来信哭穷,一次是大伯家要翻新老宅,再一次是大堂兄的大儿子成亲,嫌老宅挤,闹着要另起新居,大伯母拿当年养育他的恩情说事,让他无论如何都得出些银子。
那几次期间,他要么就是还没将上峰给的好处安全变现,要么就是将手头银钱都用来孝敬了上峰,又或者已将银钱都用来在外置办了产业。总之就是刚好手头缺银子,一时周转不开,只得拿了些明目,特意在秦氏跟前暗示。
当然,玉娥那边需要用银子那几次,他找的都是其他理由,什么官场有同僚寻事而他要摆平,什么上峰家里有喜事他需要孝敬,诸如此类,反正都是跟官场有关。
为了让秦氏心疼自己,他还有几次佯装借酒消愁,在秦氏关心自己时,借着酒意哭诉了几句自己不易,如此点到为止之后,他便佯装醉倒,呼呼大睡去了。
秦氏当时一心为他,每次他次日酒醒,都能看见秦氏主动拿出银钱给他。
如此方法,他屡试不爽,可他万没想到,秦氏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竟把给他的银钱都给详细写了下来。
日子,银子数额,给银子的明目,全都记着,清清楚楚。
云文清看着,搭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膝头,只觉那些字眼刺眼得很,扎得他眼疼脸疼浑身都疼,恨不能将那账册拿过来撕成碎末。
也不知账房是否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在他即将忍无可忍之时,账房已将记录翻完,照吩咐飞快拿着账册撤回了秦敬谦的身边。
看着被账房捧在手中的账册,云文清想到什么,不觉心下一怔。
所以秦氏只记了那么几次?
他记得自己不止怂恿了秦氏那么几回啊,在那之前,其实还有过几次周转不开,都是秦氏拿出自己银子给他的。
还有来京城之前呢?他在地方当官时,开销一直很大,秦氏可没少拿银子出来维持啊。
那些怎的一条记录也没看见?
难道以前的账,秦氏一直都没记录?
其实说起这事,云文清不知道的是,秦素娘一直都有记账,只是秦素娘担心把贴补夫君银子的账记下来,有一日被夫君发现的话,会伤了夫君的自尊,让夫妻俩生出嫌隙,故而以前贴补的那些她就没有写下。
直到搬来京城后的某一晚,她从自己夫君的梦话里听到了“玉娘”这两个字。
虽然当时她说服了自己夫君说的是“素娘”而非“玉娘”,但她还是难免心生不安,故而在那次之后,每次她拿银子出来贴补时,就都会鬼使神差地把这些清楚记在私账里。
也幸亏写了,这记录在册的几次累积下来,也有一千八百多两银子。
这些与之前贴补出去又没做记录的相比,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对于如今的秦氏母女来说,这一小部分也是挺可观的一笔银子了。
是啊,竟然近两千两银子。
云文清沉着脸咬着牙,心里算盘拨得啪啪直响。
他记得这宅子当年是三千九百多两购入的,一半的购价就是一千九百多两,再加上这账上记录的一千八百多两银子,这样算下来,他总共就要吐出近四千两!
云文清心口猛地抽着一痛。
天爷,四千两啊!
他才拿了一千多两银子给云继康,让其定下京郊的庄子,只等云继平一回来就交余款把那庄子拿下。另外还有鹤城那边的别院,他都让云继康去信跟对方约好下定了。
如今云继平还没回来,若此时将这四千两银子交出去,他手上剩的银子就不够给鹤城那边的别院下定了。
那可是他用作后路的,看了许久才看上了这么一处!
最近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只恨铺的后路还不够多,铺得不够快,这下计划真是全乱套了!
就似账算了好久正算得好好的,手中正扒拉着的算盘就被人突然哗啦一下砸烂。
云文清心里真是痛死,恨死,烦躁得要死。
秦敬谦一直看着面前人的神色变化,见他一直拉着脸不说话,又见其脸色一刻赛一刻难看,他只以为这人是要不认账,当即也不客气地沉下脸来。
“云大人。”
他开口唤道,听着虽算平和,语气中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这铺子可是舍妹在京中的唯一资产,也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不是想连舍妹这点家底都要克扣了吧?这事若传出去,云大人的官声怕是不大好听,再说了……”
他微顿了下,直直看向面前人,意有所指地道:“暖暖那孩子一向敬重你,若让她知道他爹连亲娘最后一点棺材本都要吞,不知道这孩子会如何想?云大人也不想伤了暖暖的心,日后父女变仇人吧。”
他对云家父女之间的纠葛并不清楚,此时提到外甥女,纯粹只是觉得对方过去多年都挺看重这个女儿,多少应还有所在意,这才如此说来试图唤醒一下对方良知。
而他这番话一出,确实也唤醒了云文清的良知,只是并非为了女儿,而是为了他唯一的儿子。
一想到儿子还被女儿控制着,至今了无音讯,他脸上瞬间布满乌云,合着那眼下的乌青,还有脸上被打肿却未完全消肿的几处,一张俊脸此时看着,俊朗是半点儿不剩,只有狰狞越积越多。
“管家呢!不是早去喊了吗?怎的还没过来!”
他愤愤一咬牙,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朝屋外守门的小厮吼道。
小厮被他这模样吓得浑身一抖,“小的这就去找。”
“那还不快去!”
快吧!
快让这恶梦结束了吧!
云文清不耐至极,把小厮又吼得抖了几抖,立马拔腿就跑了出去。
不多久,云继康终于着急忙慌赶了回来,喘着气,额头冒汗。
云文清烦躁斜看过去,直接硬邦邦吩咐:“你跟舅老爷带来的账房核对下账目,照账目把银钱备好,待会儿让舅老爷一并带走!”
云继康一怔,扫了眼秦家账房捧着的账册,以及账房拿手压在账册上的一张字据,半句不敢多问,立即应下照办。
......
半个多时辰后,秦家的几辆马车终于依次驶出了云府。
那些车上装着的其实并不算多,也就十余口不算华丽的箱笼,一些老旧的地契文书,还有一匣子银票——那是秦素娘私账上明确记下贴补夫家的银两,还有当年购买这宅子时她所出的一半银钱。
秦敬谦坐在马车上,看着放在身旁座上的两个不大不小匣子,想着那里头未能装满一匣子的银票,和同样装不满一匣子的几张泛黄契书,心中就不由得一阵酸楚。
这就是妹妹的全部家当啊。
虽说相较于普通人家的女儿,这些已算不得少。
但妹妹是他们秦家人,秦家虽非巨富,却也家底殷实,当初老爷子为妹妹备下的嫁妆也是十分丰厚。
可是他那傻妹妹却老记着自己的养女身份,生怕多拿了会影响他们夫妻,结果把自己过得这般卑微——
“父亲。”
正想着,耳旁就传来了一声呼唤。
秦敬谦回神,转头望去。
秦青风坐在一旁座上,眼睛看着对面座上的两个不大不小匣子,想着方才自己亲自监督清点出来的十余口箱笼的东西,不觉眉心紧锁,神色迟疑。
“姑母这些年,竟过得这般......清苦?”
他忍不住发出感慨,想了想,又道:“儿子方才看那账上,姑母只记了几笔贴补出去的账目。但那几笔都是搬来京城后的账。
儿子记得,那人刚入官场那会儿应该更难吧,只怕姑母那时也没少贴补夫家,却是一条记录也无,不会是被那人做手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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