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耳畔,传来了规律的铁轨摩擦声。
以及一阵从破碎车窗外灌进来的刺骨寒风。
楚子航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所及,是那节满是铁锈与暗红血迹的废弃地铁车厢。
以及。
鼻尖萦绕着的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愣了一下。
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酸痛。
楚子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正偏着头,严严实实地靠在一个柔软且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醒啦?”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耳畔上方传来。
夏弥偏过头,大眼睛在昏暗的红光下眨了眨。
少女保持着那个让他靠着的姿势,一动没动,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狡黠的笑意。
“睡得好吗,楚师兄?”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戳了戳楚子航的胳膊,语气里透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调侃。
“你这人看着瘦,脑袋可真够沉的。压得我半边肩膀都快麻了。”
“是不是平时死心眼的规矩装得太多了,全在脑子里压着呢?”
楚子航猛地直起身。
饶是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狮心会会长,此刻那张毫无波澜的面瘫脸上,也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细微的局促。
“抱歉。”
他正襟危坐,声音有些干涩,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十几分钟吧。”
夏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揉了揉脖颈。
她看着楚子航那双依旧亮着淡淡金芒的眼睛,小脸凑近了几分,仔细端详了一下。
“不过。”
少女皱了皱小鼻子。
“你刚才睡觉的时候,眉头皱得那么紧,手还死死攥着刀柄。差点没把我这衣服给划破了。”
“做噩梦啦?”
楚子航握着唐刀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鲜活灵动的小脸。
脑海中,那面破碎的青铜古镜,以及镜子里那个冰冷无情的幻象,犹如阳光下的残雪般迅速消融。
这才是夏弥。
那个会因为肩膀酸痛而毫不客气地向他抱怨,却又在他睡着时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他的姑娘。
“怎么不说话?真睡傻了?”
夏弥见他呆呆地盯着自己,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那张面瘫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真实的触感。
微凉的指尖。
楚子航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凛然杀意,在这一戳之下,犹如潮水般彻底消散。
“嗯,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夏弥来了兴致,大眼睛亮晶晶的,
楚子航抬起眼眸,迎上少女清澈的视线。
“梦到……”
他顿了顿。
“有人想让我把这把刀,还回去。”
夏弥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楚子航手里的那柄唐刀,又看了看他认真的神色。
“那你怎么说的?”少女下意识追问。
楚子航抱着刀,身姿板正。
“我说,这把刀很好。”
他看着夏弥,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让,声音低沉如铁。
“不还。”
夏弥愣住了。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这个向来刻板的木头,会给出这么一个毫不讲理的答案。
“那……”
少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试探的娇嗔。
“如果是我让你还呢?毕竟是我送给你的。”
楚子航定定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颊。
“那也不还。”
他一字一顿,回答得干脆利落。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就算是送刀的人来要,我也不会给。”
“……”
昏暗废弃的地下铁车厢内。
只有应急灯发出接触不良的微弱红光,伴随着车厢在深渊中的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两人四目相对。
淡金色的黄金瞳,撞进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
空气忽然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奇特。
像是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带着灼人温度的东西,在这逼仄冰冷的空间里悄然蔓延、发酵。
两秒后。
“咳。”
两人就像是触电了一般,齐齐移开目光。
夏弥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车厢上斑驳的铁皮纹理,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楚子航则挺直了背脊,视线重新落回地板那滩干涸的黑血上,只是握着唐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这地方有些古怪。”
半晌,面瘫师兄终于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
他搬出了那套无懈可击的学术理论,试图用最严谨的逻辑来强行掩饰刚才的局促。
“这里的空间规则和元素波动都不正常。我刚才的梦,大概率是这个尼伯龙根的特殊效果。”
楚子航一本正经地分析。
“高阶的精神污染,会将潜意识里的幻觉或者防备,具象化成梦境。”
夏弥背对着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吗……那这破地方还真是挺讨人厌的。”
“嗯。”
楚子航严谨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偏过头,看着少女那毛茸茸的后脑勺,忽然认真地发问:
“那你刚才,是不是也梦见我了?”
“……”
夏弥猛地回过头。
大眼睛瞪得滚圆,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小脸微微发红,
“谁梦见你啦!”
少女气急败坏地扑了过去,挥起小拳头就往他胳膊上捶。
“你这个自恋狂!死面瘫!本姑娘梦见吃满汉全席、梦见去马尔代夫度长假,都不会梦见你个大木头!”
“我是说真的。”楚子航一边挨着那毫无杀伤力的粉拳,一边不闪不避地耐心解释,“因为精神污染通常具有群体连结性,如果我梦见了你,按照元素共振的原理,你也有极大概率……”
“闭嘴闭嘴闭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夏弥捂着耳朵,气鼓鼓地打断了他的学术施法。
两人在这破旧摇晃的车厢里打打闹闹。
你一言我一语。
压抑死寂的黑暗深渊,仿佛都被这吵吵闹闹的鲜活气息给驱散了不少。
闹够了。
夏弥气喘吁吁地靠回破旧的塑料座椅上,理了理被弄乱的刘海。
楚子航坐在她身侧,任由那件黑色的立领外套被扯得有些发皱。
“夏弥。”
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难言的深邃。
“如果……”
楚子航偏过头,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也有人让你还刀呢?”
夏弥愣了一下。
少女眨了眨大眼睛,满脸无辜地装傻:
“什么刀啊?”
“就是……”楚子航视线低垂,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刀。”
“……”
车厢外,凄厉的风声犹如厉鬼的哀嚎。
夏弥没有立刻回答。
她收起了脸上那副天真烂漫的伪装,也没有再用那些古灵精怪的烂话去搪塞。
少女转过头,静静地望着破碎车窗外。
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深不见底的幽深,。
眸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幽深、苍凉。
透着一股历经了千年岁月的孤独与凛然,那是属于君王的底色。
“不还哦。”
半晌,少女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语气轻快,就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到了本姑娘手里的东西,就是本姑娘的了。”
“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她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无尽的深渊。
她的答案嘛……
其实早就想好了。
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十字路口,在万米高空的云海之上,在看着这个死脑筋的家伙一次次拔刀挡在她面前的时候。
甚至,在她不知道第几次化身平凡的少女、推开仕兰中学大门的那一刻起。
早就想好了。
可是。
夏弥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很多事情……
或许,很难如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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