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墨愣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曲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慵懒,宽大的衣裳,清淡吃食,半点有孕的痕迹也看不出来。
“费墨,”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淡,“你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性子。他做事何曾犹犹豫豫拖泥带水,还有什么事,他特地招呼你不要告诉我。”
费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曲清说得没错。
太子的事查得差不多了,但牵扯太大,不宜此时大张旗鼓地查。而石家的事儿根本没有影响秦王,杜家此时过分高调,王爷宜近宜退,已有安排。
但这些事王爷专门叮嘱过他,不许向夫人透露,不能扰了夫人清净。
石贵妃只是禁足,依然好好地在后宫待着。
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就是等着有心人入局。
正是王爷布置的关键时刻。
费墨跟在宋染身边多年,虽然不如唐风稳重,但也是知轻重。
“夫人,没有了,王爷叮嘱过属下,不能扰了夫人清净。”
曲清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茶杯的边缘。
怎么这宋染活了两辈子了,反而变得既要又要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罢了。”曲清站起身,“你回去吧,告诉他,要是哪天我听到什么太孙啊,就让他也不用再挂念我了,我自寻清净。”
费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到底没敢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远,沐雪才轻声道:“姑娘,您快显怀了,真不给王爷说一声?”
曲清没答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自己事小,就算孩子也小事。
宋染能好好活着才是大事。
若他不去争一争,她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让他后悔一辈子。
—
石贵妃在自己宫里好吃好喝的消息传到慈安宫时,杜太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贴身嬷嬷轻声细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杜太后睁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哼,他这是在打我的脸,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让他坐上那个位置的?如今翅膀硬了,想甩开我们杜家了。”
“但始终忠勇侯是没用了。”嬷嬷低声道,“听说石乾的证据,都是秦王让人递上去的。”
杜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哀家倒是小瞧了他。”
她坐起身,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又递上一盏热茶。
杜太后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慢悠悠地转着杯盏。
“皇帝心还没死呢,秦王瞧着东宫像瞧自己家一样。”她看向嬷嬷,“你说,宋染到底是怎么想的?石乾那些事,他可是出了大力的,但他却留了一手,给了皇帝回转的余地,等于是卖了个人情给皇帝。而立太孙的事儿,他也一个字都不说。”
嬷嬷迟疑道:“许是……等着跟娘娘您谈条件?”
“条件?”杜太后冷笑一声,“他既然不支持立太孙,就不该动石家。动了石家,又留着一口气,你猜这是在告诉哀家什么?”
嬷嬷不敢接话。
杜太后把茶盏放下,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他宋染是在说,这个皇位,他想坐。
但这宋染如今她已动不得了,要兵有兵,要势有势,要权有权,他要真想来争,杜家不一定有胜算。
杜太后皱起眉。
一开始她太轻看宋染了,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现要拿捏住他谈何容易。
她想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京城传闻,晋王与曲家女儿情投意合,那女子回了老家,宋染还让人三天两头送东西。
“曲宗家有几个女儿?前些日子传的晋王跟曲家女儿的事,你立刻去给我打探清楚。”
嬷嬷领命下去,杜太后继续闭目养神。
杜家已传家百年,如今已大厦将倾,这下一个大齐皇帝的身体里必须流着她杜家的血。
不过半日,嬷嬷就前来给太后回话。
杜太后眯起眼,听了半天才明白。
是曲家那先嫁了赵家,后来又守了寡的大女儿曲清。说是这姑娘在出嫁前就跟宋染有情,甚至生那孩子都是宋染的。
曲清她见过,什么时候跟宋染有私情了?
赵家顾着同朝为官的脸面,对外说自家媳妇死了,还除了名。曲家也把女儿送回青州老家,不再联系。
传说宋染对此女甚是情深,不仅找理由让陛下下旨遣了府里的侧妃,更把王妃李氏送回了李家。
能让李家接回自己嫁入王府的女儿,这得是给了李家多大的好处才能让李家不仅不翻脸,还能一如既往地支持他。
杜太后有些不信,宋染这样的人,什么女人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怎么会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一步。
杜太后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去把曲清给我请来,若真是宋染的心头肉,那晋王可就真的是任我所用了。若不是,一个被婆家休掉送回娘家的官家女子罢了。”
嬷嬷应声去了。
曲清是在初八那天被带走的。
那天一早,她正在屋里饮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一脚踹开,十来个黑衣人鱼贯而入。
余锦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护在她身前。
曲清按住她的手,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为首那人。
“各位这是做什么?”
为首那人看了她一眼,也不废话,直接一挥手:“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曲清没挣扎。
她知道挣扎没用。
能到内院走进她的房间,意味着费墨等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这里的侍卫虽不多,但都是幽州十二骑的精锐,他们都挡不住,何况是她这个弱女子。
加上她现在怀着身孕,硬碰只会伤了孩子。
“我跟你们走,我的丫鬟留下。”
为首的黑衣人点点头,让出一条道。
余锦都快哭出来,“姑娘。”
曲清摇摇头,示意她别怕。
路上走了三天,最后到了觉岩寺。
第一天曲清就知道这是杜太后的人。
这些人对她很照顾,既没有伤她院子里的人,也没有怠慢她,更没有隐藏身份,她想是杜太后怀疑她跟宋染的关系,想绑她来试宋染。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步。
估计宋染也没想到,杜太后会这样直接。
若是杜太后,那就是宋染没有支持立皇太孙,曲清心里一沉。
如此这般,她又拖累宋染了。
曲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正确的做法是宋染不像杜太后妥协,因如今秦王还有皇帝支持,石贵妃也还有恩宠,杜太后不可能真跟宋染撕破脸,几番周旋,她受点苦,最后也是有被放回去的可能性的。
可她太了解宋染了,上一世明知是断头路他也来了,如今这局面,肯定来得更快。
何况余锦沐雪一定会把她有身孕的事告知宋染,那宋染还不立马什么都答应杜家。
真是大意了,同一个坑摔两次。
—
曲清被关进了觉岩寺后的一处偏僻的宅子里。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还种着几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看守她的除了宅子外的几十个宫中高手,还有两个婆子,话不多,每日按时送饭送水。
婆子不过半日便看出她有了身孕,于是侍卫起码又多了一倍。
第七天夜里,院门忽然被推开。
曲清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老妇人被人扶着走进来。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剜向她。
曲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礼。
“民妇见过太后娘娘。”
杜太后微微挑眉。
“你不害怕?不怕哀家杀了你?”
“太后娘娘大人做大事,不屑杀民妇这样一个女子的。。”
杜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倒是个聪明的。”她走到曲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既如此聪慧,那定是知道哀家为何带你来这里。”
曲清垂下眼:“不知。”
“不知?”杜太后笑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曲清的小腹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听说你怀着身孕?几个月了?晋王的?”
说到孩子,曲清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今日来,定是结果都已经满了娘娘的意,娘娘好奇来看看我罢了。”
杜太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不到宋染这样一个人物,竟真为了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一步。”
曲清抿紧唇,没说话。
杜太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然后又倏地松开手,退后一步,慢悠悠道:“你放心,哀家答应了晋王好好待你,保你平安。毕竟日后你这孩子生下来了,他也算多欠哀家一份情。”
“对了,你想知道那宋染为了你都答应了哀家什么吗?”
不等曲清回答,杜太后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让他杀了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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