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清的手倏地攥紧,指节泛白。
杜太后满意地欣赏着她的反应,转身在院中踱步,踩碎了满地落红。
“不过,他到是给皇帝留了后路,狗急跳墙嘛,哀家也懂。”
“秦王去封地那日,哭得像个孩子,抱着皇帝的腿不肯撒手。皇帝也掉了泪,毕竟是最疼爱的儿子。可有什么办法呢?宋染呈上去的那些证据,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东西——私造兵器、豢养死士、勾结边将……”
她回过头,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曲清身上。
“那些证据,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可若是宋染不想让它真,它也可以是假的。”
曲清抬起头,直视着她。
“娘娘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又何必来与民妇说这些?”
“哀家只是好奇。”杜太后慢慢走近,“宋染那样的人,……”
她弯下腰,盯着曲清的眼睛。
“为了你,甘愿替哀家做刀。”
曲清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太后娘娘说错了。他不是为了我。”
“哦?”
“他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
杜太后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好,好一个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她直起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人把心软说得这样好听。”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她没有回头,“皇帝答应了立皇太孙。三日后便下诏。”
曲清心头一震。
杜太后侧过脸,露出一丝笑意:“你该高兴才是。你肚子里这个,日后说不定能和他堂哥一起读书。”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曲清站在原地,望着满地落红,久久没有动弹。
三日后。
皇太孙册立大典如期举行。
然而颁的却不是立储诏书,而是加封皇太孙为安王、出阁读书的旨意。
朝野哗然。
杜太后在慈宁宫摔了整套青花瓷茶盏。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出阁读书?皇太孙今年才多大,出的什么阁,读的什么书!”
内侍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杜太后深吸一口气,渐渐冷静下来。
“去,叫宋染来见哀家。”
内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回太后……晋王殿下他,告病了。”
“告病?”
“是。说是旧疾复发,这几日连王府都没出。”
杜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那日曲清的话——“太后娘娘今日来,定是结果都已经满了娘娘的意,娘娘好奇来看看我罢了。”
那时她以为曲清是在硬撑。
如今想来,那句话分明是话里有话。
“好,好一个宋染。”杜太后咬着牙笑起来,“跟哀家玩这一手。”
她起身往外走。
“摆驾,去觉岩寺。”
觉岩寺后的宅子依旧安静如初。
只是院门外那些宫中高手,不知何时已换成了另一拨人。
杜太后的步辇在巷口被人拦下。
拦路的是个年轻侍卫,眉目清朗,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
“太后娘娘恕罪。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杜太后冷笑一声:“任何人?包括哀家?”
年轻侍卫低头抱拳:“王爷说,尤其是太后娘娘。”
杜太后怒极反笑:“他宋染这是要反了?”
“本王不敢。”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宋染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走出。
他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凌厉锋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走到杜太后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太后娘娘。”
杜太后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宋染啊宋染,哀家倒是小瞧了你。你一面替哀家扳倒秦王,一面又回头跟你父皇联手架空哀家——两头通吃,你就不怕噎死?”
宋染直起身,神色如常。
“太后娘娘误会了。本王没有跟任何人联手。”
“哦?”
“本王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杜太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不想再杀人了。”
杜太后嗤笑一声:“你不想杀人?你扳倒秦王的时候,手上沾的血还少?”
“那是哪些人该还的债。”宋染平静道,“本王在幽州十年,筑长城、抗外族,杀过无数人。本王一直以为,只要杀得对,杀得公正,便是无愧于心。”
他看向杜太后,目光清澈。
“可太后娘娘教会了本王一件事——刀子落在谁手里,比刀子本身更重要。”
杜太后的笑容僵住了。
“您想让本王做您的刀,杀秦王,杀一切挡您孙子路的人。本王做了。”宋染一字一句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曲清威胁我。”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花的声音。
杜太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年轻人她见过无数次——在朝堂上锋芒毕露,在边疆所向披靡,在东宫肆意喝酒胡闹。
可此刻的他,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护住她?”杜太后冷冷道,“你以为皇帝会放过杜家?你以为哀家会善罢甘休?你跟那女人能全身而退?”
宋染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杜太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院门不知何时开了。
曲清站在门槛内,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小腹已微微隆起。
她望着宋染,眼眶微红,却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宋染也望着她,眉眼间冰雪消融,竟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杜太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像管了。
权势,地位,名声,甚至性命——
他只想守着一个女人,等着一个孩子出生。
“疯子。”杜太后喃喃道,“真是个疯子。”
她转身,扶着内侍的手上了步辇。
“回宫。”
步辇抬起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扇院门已经关上。
满地石榴花红得像火。
曲清站在门槛内,望着宋染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七天七夜的距离。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垂眸看她,许久未动。
“瘦了。”他说。
曲清摇头,眼眶红着,嘴角却弯着。
宋染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石榴花瓣。那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她,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落下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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