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染先扶着曲清上了车,他靠着车壁,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一个结。
曲清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宋染睁开眼,偏头看她。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我都做了什么,答应了什么,换你出来。”
曲清想了想,认真道:“好奇。但你可以慢慢说。”
宋染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点光。
“我答应父皇,三日后便动身回幽州。”他说,“这辈子,不再插手京城的事。”
曲清静静听着。
“也答应了他,日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日后这孩子,无论男女,都不入京,不袭爵,不涉党争。”
曲清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信?”
“他信。”宋染淡淡道,“我也让他答应了一件事。”
曲清抬头看他。
宋染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让他活着。好好活着。别那么快被太后气死。”
曲清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宋染抬手,笨拙地替她擦泪。他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蹭在她脸颊上,微微有些糙。
“别哭。”他说,“往后不哭了。”
曲清点头,泪却止不住。
马车辚辚地驶过街巷,驶过闹市,驶过那些与曲清无关的人间烟火。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宋染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
曲清踩着小凳下来,抬头一看,怔住了。
“晋王府”。
院墙内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盛。
“这是……”
“皇上下了旨,王府现在没有王妃、侧妃了。”宋染说,“前有石家,如今有杜家,他说不想再有什么李家王家的……”
朝臣都是聪明人,如今皇帝摆明在清算皇子,能不沾边就不沾边吧。
“隔两日会他会下旨赐婚,不过要委屈你,你是我从幽州带回来的人孤女……”
他没说完,曲清忽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颤抖。
宋染僵了一瞬,才慢慢抬起手,环住她的背。
院门口,费墨跟唐风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互相挤眉弄眼地笑了。
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曲清是被外头的鸟叫醒的。
如今她快生了,一点声音都能让睡不好。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床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人还在,难得醒得比她晚。
宋染睡着的时候,眉心的那道褶子会舒展开,看着比醒着时年轻好几岁。曲清撑着下巴看他,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微微抿着的唇,看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没醒。
她又点了点他的嘴唇。
还是没醒。
她正要去捏他的耳朵,手忽然被捉住了。
宋染没睁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痒。”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曲清笑了:“什么时候醒的?”
“你一翻身就醒了。”他睁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就想看看你要做什么。”
“看够了?”
“没够。”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曲清耳根微微一热,把手抽回来,掀开被子起身。
“不睡了?”宋染懒洋洋地问。
“饿了。”曲清穿上外衣,“昨儿个你说今早要吃乳酪,厨房定是备下了,我去瞧瞧。”
宋染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见月。”
“嗯?”
“让人端过来就是了,你跑一趟做什么?”
曲清回头,弯着眼睛看他:“我就想自己去。怎么,舍不得我?”
宋染失笑,由她去了。
最后还是余锦把乳酪端过来的。
此时宋染已经起了,窗子开着,外头的晨风吹进来,带着院中桂花的香气。
“来尝尝。”曲清把碗搁在桌上,“我让厨房多搁了蜂蜜,你尝尝甜不甜。”
宋染走过来坐下,舀了一勺,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了?”曲清紧张起来,“太甜了?”
“正好。”宋染把那勺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曲清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是正好。”
她转身要去拿自己的那份,宋染却拉着她不让走。
“就吃这一碗。”
曲清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堂堂晋王殿下,连碗乳酪都要和人分着吃?”
“堂堂晋王怎么了?”宋染面不改色,“堂堂晋王也得听王妃的。”
曲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在他身边坐下,由着他一口一口地喂。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午后,宋染难得没有去前衙。
曲清正歪在榻上看一本杂记,宋染便也在她身边歪着,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什么的册子,半天没翻一页。
“你看什么呢?”曲清好奇地凑过去。
宋染把册子递给她。
是厨房的账册。
“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宋染一本正经道:“我看看咱们一日要吃多少银子。往后也好心里有数。”
曲清笑出声来:“你还操心这个?”
“操心。”宋染把她揽过来,“你这么能吃,万一哪天养不起了,得提前想想办法。”
曲清靠在他肩上,眼睛弯弯的:“你哪里看出来我能吃了?”
宋染指着账册上的几行字:“荆州采买、江南采买、巴蜀采买。”
“嗯,怎么了?”
“下个月少吃点。”宋染认真道,“省下的银子,给你打一套头面。”
曲清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我哪里缺头面了?你月月让人送来,好些我连戴都还没戴过呢。”
“那是以前的。”宋染理所当然道,“下回的是下回的。”
曲清笑着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宋染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怎么了?”他问。
“可能是要生了。”
——
京城。紫宸殿。
宣帝搁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
殿内燃着龙涎香,丝丝缕缕的烟气升腾,却压不住秋日里那股萧索的味道。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陛下。”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案前,“幽州的。”
宣帝眼皮微微一跳。
“拿来。”
信很短,不过寥寥数行。
内侍总管垂着头,不敢抬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宣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宋染那小子,”
“有儿子了。”
内侍总管连忙道喜:“恭喜陛下,这是添了皇孙了……”
“皇孙?”皇帝打断他,声音淡淡的,“他那个儿子,怕是连个‘皇’字都不会沾。”
内侍总管不敢接话。
皇帝把信折好,又展开,又折好,看了好几遍。
殿外传来落叶的沙沙声。
“他小时候,”皇帝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这个时候生的。那年我在王府日子不好过,他娘生他的时候,连个御医都没有。”
内侍总管一愣,不知陛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朕抱着他的时候,他哭得嗓子都哑了,皱巴巴的一团,丑得很。”宣帝的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抿平,“后来长大了,倒是生得周正。就是性子不太好,比太子都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信上。
信上只有几句话,说王妃平安产子,母子均安。
没有请皇帝赐名,没有问皇帝安好,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叩谢皇恩”。
就这么干巴巴的几句,像是例行公事。
“这个混账。”皇帝低低骂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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