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
深秋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哪怕是做梦,都很难见到的荒诞场景。
一支打着赤眉“圣子亲军”旗号,煞气腾腾的士卒,竟然和一支打着大乾朝廷旗号、衣甲鲜明的大乾骑兵,井水不犯河水地走在同一条道上。
两方人马共同护卫着中间的几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朝着江陵城的方向靠近。
简直就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官兵和反贼,没有见面就眼红地拔刀互砍,反倒是像极了一同担任护送任务的同僚,这种诡异的默契,让那些偶尔路过的流民和商旅行人,全都骇得远远躲开,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好在,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到最后。
在距离江陵城还有大概二十里地的时候,马车右边那支圣子亲军,便果断地停下了脚步。
领兵的军官甚至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远远地朝着马车的方向点头示意,随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拨马头,带着手下那些精悍的士卒,顺着来时的路撤了回去。
马车里。
魏迟挑起车帘,看着那些反贼军士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随后,他放下帘子,将手缩回了袖口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封厚实到了极点的红包。
这让魏迟的眼神变得分外柔和--毕竟,谁会不喜欢金叶子呢?
他那张涂着脂粉、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感叹。
那位襄阳城里的白衣公子...
魏迟在宫里见惯了那些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可唯独那个人,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仅容貌俊朗温润,举手投足间的品性才学,更是挑不出半点瑕疵。
最让魏迟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还是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眼里真的没有半分对阉人的歧视与嫌恶。
那是把他当成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在看待。
甚至在临别之际,给这红包的力度...
真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啊。
魏迟捏着那个红包,心里五味杂陈。
这趟原本以为是十死无生的催命差事,走到这儿,也算是快到终点了。
回想起这一路从襄阳南下的见闻,魏迟忍不住又是一阵唏嘘。
那种坚硬平整得仿佛一整块铁板般的灰白道路,还有那些每隔几十里就矗立在荒野上、能够庇护商旅的坚固坞堡...
真是让他这个从京城来的宦官也大开眼界。
也就只有长安用青石砌成的朱雀大街,才能给人相同的、坚如磐石的感觉了。
他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前面可是江陵。
和襄阳那个满是反贼的贼窝不同,江陵可是大乾官府治下的安稳之地。
他是宣旨的宦官,如今到了江陵这等官府地界,他该摆出的,是天使的威严,是代表着朝廷体面的高高在上!
魏迟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宫廷服饰,清了清嗓子。
他预想着,江陵的主事之人此刻应该已经接到了通报,正带着城里的大小官吏、乡绅士绅,战战兢兢地跪在城门口。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然后在他们下车的那一刻,山呼万岁,恭迎天使。
这才是他们这群被挤出权力中心的阉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当大爷的标配场景。
然后,马车缓缓停下。
“魏公公,江陵到了。”
外面传来骑兵校尉冷硬的声音。
魏迟端着架子,在一旁小太监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走出了马车。
他微微扬起下巴,半眯着眼睛,等着听那震天的鼓乐声,等着看那位准备接旨的顾公子带着江陵一众官员恭敬等候的恭敬模样。
然而。
冷风吹过。
别说迎接的官员了,就连半个出来搭话的衙役都没有。
城门口,除了那些因为这边的阵仗而畏缩着看热闹的流民和百姓,安静得让人发慌。
守城的士卒倒是凑了上来,可也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查验了关防文书后,便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城,别堵着城门。
“这...这江陵的官吏,都死哪儿去了!”
跟着下了马车的胖太监气得浑身发抖,尖着嗓子低声咒骂:“天使到了,居然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魏迟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刚想发作。
一个汉子从城门里溜达了出来,走到车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魏迟那身显眼的太监服。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哎哟,各位就是从京城来的那什么...天使吧?”
“跟俺走吧,别看了,除了俺就没人了,县尊大老爷前些日子就已经卸任回京,新县令还没个影儿呢。”
他指了指城内。
“现在这城里,主事儿的是我家公子。”
“公子不在家,忙事情去了。”
汉子挠了挠头,语气就像是在招呼几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家里现在就少夫人在,各位,赶紧的吧,跟我走。”
“别杵在城门口挡着人家进城的道儿啊!”
车厢里的太监们,脸都绿了。
......
县衙,正堂。
魏迟捧着那卷圣旨,站在大堂中央。
他的身后,几个太监满脸的不忿,如果眼神能杀人,这堂上的那些衙役护卫估计已经被他们千刀万剐了。
太憋屈了。
堂堂天使,不仅没有在城门口受到该有的礼遇。
现在到了正主的地盘,那个叫什么顾怀的实际掌权者,居然还不在江陵!
更让他们觉得荒谬的是,现在站在对面,准备代替整个江陵接旨的。
居然是个女人。
陈婉穿着一袭素净却质地极好的青色罗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没有过多的珠翠点缀,但配合她绝美的面貌,透出种清冷的端庄,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千金的从容与高贵,也是让见惯了达官显贵的魏迟到现在还没发火的原因之一。
“我家夫君有要务在身,短时间内无法赶回。”
“几位天使若是要宣旨,便由我这个做妻子的,代为接旨吧。”
这态度,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京城来的宦官放在眼里。
魏迟身后的胖太监实在忍不住了,尖着嗓子斥道:
“放肆!圣旨代表着天子威仪!那个什么顾怀不在也就罢了,你一介妇人,岂能代接朝廷的旨意?还不快快...”
“闭嘴!”
魏迟猛地转头,狠狠地瞪了胖太监一眼。
他比这些蠢货有眼色得多。
原本以为,江陵毕竟还在官府治下,应该会对他们这些来自京城的宦官毕恭毕敬。
但仔细想想,几百里之隔的襄阳都已经被反贼攻破,江陵虽然没有襄阳那种明晃晃的杀机,但也不可能是太平年间的那种氛围和风气了!
毕竟,面对随时可能被反贼围城攻打的情况,谁还有心情对一群宦官毕恭毕敬?
相反,眼下这种井然有序、对他们这些天使视若无睹的冷漠,才是最可能出现的情况,如今好不容易走完这么长的路才到了江陵,不早点把旨宣完早点离开荆襄这个是非之地,还要在这里摆架子,纯粹是嫌命长。
魏迟不再多言,展开了圣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第二道圣旨的内容,相比起在襄阳宣读的那一道,态度截然不同。
遣词造句之间,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敲打,多了几分真金白银的笼络。
毕竟,在朝廷看来,在无法派兵彻底清剿荆襄的当下,对于襄阳最好的处置就是招安,让反贼内斗。
而江陵,则是需要扶持的。
既是因为江陵还在官府治下,道如今还没被反贼攻破,有守土之功;又是因为,只要扶持江陵,就可以在荆襄的腹地,狠狠地钉下一颗钉子!
只要江陵这颗钉子还在,荆襄就无法彻底连成一片,反贼就永远有后顾之忧。
所以。
这道给顾怀的旨意里。
没有给什么惹人注目的显赫官职,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别驾从事罢了。
但,考虑到顾怀之前是个没考过科举的白身,这道旨意相当于破格地直接让他踏上了官途!
这其中蕴含的恩荣,就足够让人侧目了。
而旨意里还极其务实地,写了一句“总领江陵一应军民政务,不受府州节制”,却等同于把整个江陵及其周边的实际控制权,名正言顺地交给了顾怀!
不仅如此。
旨意的最后,甚至还用一种极其少见的口吻表示。
念及江陵防务吃紧,若有什么军械、粮草上的短缺,皆可上奏朝廷。
就差没直接在圣旨上写“你可一定要加油,拖住襄阳的反贼,你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了。
“...钦此。”
魏迟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双手递向了走下堂来的陈婉。
陈婉行礼,接过圣旨。
她那双聪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朝廷自以为是一手精妙的扶持与驱虎吞狼,殊不知,这根本就是顾怀一个人在两头通吃。
但随即,那抹笑意就渐渐淡去,剩下了一丝疑惑。
这份旨意。
给得太多了,也太优厚了。
首先,是官职--要想当官,当文官,十年寒窗走科举是唯一的一条路子,大乾连恩科都已经百余年没开过了。
这既是因为那些辛辛苦苦考上了的大人们不想看到后来者走得太容易,也是因为,这道口子一旦开了,就难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想走正路。
其次,是态度。
就算朝廷想要扶持江陵,也绝不至于对一个毫无根基的白衣书生如此大方,甚至允许他“想要什么就上奏”。
所以,这背后,如果说没有人在朝堂上出力推动,绝无可能。
“天使一路辛苦。”
陈婉微微点头:“来人,先带天使先下去歇息...”
就这么被打发了?
这一下,连魏迟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了。
他们可是代表皇帝来的!
不摆宴接风,不诚惶诚恐,不封份大红包,就用一句“下去歇息”把他们当叫花子一样打发了?
这是把朝廷的颜面放在地上踩啊!
“慢着!”
那个胖太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跳了出来。
“咱们代表的可是天子!”
“先是顾怀蔑视朝廷威仪,避而不见,再是你这无知妇人,居然也敢如此怠慢!”
“就算荆襄战乱,你们还真当朝廷是个摆设不成?!”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侧的护卫眼神已经变了,有几个还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你们他妈的,居然敢这么跟少夫人说话?这里是江陵,反贼都打过来过,你们真当这里是太平年景能让你们这么嚣张?
然而。
还没等陈婉开口。
大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甲片碰撞声。
那个从京城一路护送太监们南下、始终冷着一张脸的骑兵校尉,大步走进了正堂。
太监们以为他是来撑腰的,胖太监更是有了底气。
“校尉大人,你来得正好!”
“这江陵的人简直目无王法,快让你的兵...”
胖太监的话,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因为他看到,那个一路上对他们这些天使冷言冷语、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骑兵校尉。
在走到那个妇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然停了下来。
然后。
校尉双手抱拳:“见过世妹,京城一别,倒是有好些年没见了。”
全场死寂。
魏迟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世...世妹?!
陈婉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是有好些年没见了...林兄,一路南下,辛苦了。”
校尉站直了身子,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家父昔日在京城,曾受陈老大人半师之恩,连我也跟着在陈府上半年的私塾。”
“临行前,老大人命我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世妹的手上。”
陈婉接过信件,倒是有些意外起来。
而旁边那些太监们,已经完全呆滞了。
魏迟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老大人?
在京城姓陈的文官不少,但考虑到这校尉的来历,考虑到这份恭敬态度,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敢...敢问夫人。”
“可是...可是苏州陈氏,如今户部陈郎中家的...”
林铮猛地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这位便是当今礼部陈侍郎的嫡孙女,户部陈郎中的掌上明珠!”
“你们几个没根的阉货,真以为这江陵也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几个宦官面如死灰。
苏州陈氏虽然不是什么顶级世家,但在京城也是颇有清流名声,而且,只要是世家,哪里是他们这几个被发配的边缘太监能得罪得起的?
陈婉没有理会这几个丑态百出的宦官。
她只是握着那封信。
“带他们下去休息。”
......
陈婉回到了庄子里,那间顾怀常用的书房。
顾怀不在的这段日子,庄子和江陵城并没有陷入混乱。
他当初提拔培养的那些班底,如今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将各项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而陈婉这位主母,也没有闲着。
她并不是一个只知道琴棋书画的世家花瓶,而是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许多繁重却又至关重要的担子。
庄子的内账流水、主宅的人员调度、数千名女性庄民的管理与纺织基本保障...
全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既不与那些外院的骨干有任何管理范围上的冲突,又实打实地掌控着后勤的命脉,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敬重。
陈婉走到书案前坐下,用裁纸刀挑开了火漆。
抽出信笺。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祖父陈佺的亲笔。
信的开头,是长辈对晚辈温和的问候,随后便是一句略带酸意的调笑:“女大不中留,寻得如意郎君,便将祖父与爹爹都抛在脑后了,成婚这等大事,竟也是先斩后奏。”
看到这里,陈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对在京城时,祖父教自己读书写字的怀念。
但很快,信锋一转。
大段大段的篇幅,开始对顾怀在荆襄的所作所为,进行了极高的评价与赞赏。
祖父在信中,毫不掩饰对这个孙女婿的欣赏。
而在信的最后,则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乱世将至,荆襄之地至关重要。”
“你二人远在江陵,若有举步维艰之时,皆可名正言顺地上奏朝廷讨要。”
“你爹爹如今已调任户部郎中,有陈氏在京中周旋,总不至于让自家的女儿与女婿,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吃了亏。”
“这些年来,也有几个陈氏子弟,和外姓人才,颇得祖父看重,想到你们或许会缺信得过的人,便也想着让他们去江陵历练一番。”
“想必信后不久,便也能到江陵了。”
陈婉放下信纸。
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修长的黛眉,轻轻地蹙在了一起。
她很聪明。
作为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嫡女,她的政治嗅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要远远超过顾怀。
她自然能从这封信,以及那道荒诞却又给足了实权的圣旨里,看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朝廷在管不到荆襄的当下,愿意大方一把,这很正常。
但那种破格提拔、几乎有求必应的态度,以及祖父信里那句隐晦的“你爹爹在户部”。
这就太不正常了。
看起来,自己之前疑惑的那推动之人,应该就是祖父大人。
可这也说明,祖父对顾怀的重视,太重了。
重到甚至不惜动用陈家在朝堂上的底蕴,去暗中影响朝廷的决策,来为顾怀铺路。
这很不好。
陈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了不起的人。
但是。
顾怀终究不是出身千年世家。
他的目光,更多的是着眼于眼下的生存、扩张和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不懂京城,不懂那些世家门阀与朝堂之间绵延了数百年的长远风波和相互倾轧。
更不懂那种不见刀光剑影,却能杀人于无形的政治旋涡,以及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随手落下一子背后的千般算计。
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顾怀是他的孙女婿?
不可能。
在家族的利益面前,亲情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所以,祖父这是在落子造势么?既在乱世下注,又在用陈氏的政治资源,强行将顾怀推到了大乾朝堂的视线里,把地方上的顾怀,早早地和苏州陈氏绑在一起?
可如今这局势,荆襄尚在风雨飘摇之中,顾怀的根基还远远谈不上稳固。
过早地卷入京城的政治博弈,只会引来更多看不见的暗箭。
陈婉叹了口气。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样。
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将她的夫君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哪怕是她敬重的祖父。
所以,她提起了笔,蘸饱了墨汁。
准备给祖父写一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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