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到三天后的清晨。
春夏之交的燕京虽然回了点暖,胡同里的柳絮飘飘扬扬,但阎埠贵却觉得一阵阵阴风顺着领口直往里倒灌,冷得他骨缝发疼。
自从阎家三兄弟跟家里闹翻以后,这些天来,阎家三兄弟就没跟阎埠贵和杨瑞华两人说一句话。
三兄弟带着妹妹,自己吃饭自己做。
可三兄弟哪是会过日子的人,每次舀棒子面的时候,阎埠贵都看得眼皮直跳,杨瑞华更是哭天抢地。
但是三兄弟理也不理,自顾自地自己做着饭,带着妹妹四人一起吃饭。
至于阎埠贵跟杨瑞华两人,对不起,三兄弟,没做两人的饭。
老伴杨瑞华愁得整宿整宿叹气,阎埠贵也是气得肝胆俱裂。
但是没有任何办法。
关键的是,阎埠贵自己心里更清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学校那边总得去面对。
三兄弟吃饭虽然用得多,但终究没有糟蹋一粒粮食。
可真要是小学教员,这份工作被拿掉了,那这个家可就彻底垮掉了。
阎埠贵硬着头皮从冷炕上爬起来,慢吞吞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旧中山装。
扣扣子的时候,一双干瘪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
即便到了这份上,他心底竟然还残留着那么一点可悲的侥幸:
街道办王主任发的那封公函,也许就是走个过场吓唬人?
自己好歹在红星小学勤勤恳恳教了十几年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不了在全校大会上做个检讨,受个处分、扣点奖金,总不至于砸了饭碗吧?
再说了,阎埠贵当了十几年的小学教员,总是认识几个人的。
就算学校要处罚阎埠贵,总有几个同事帮阎埠贵说说话······吧!
嗯,阎埠贵是这么想的;
他根本没想过,世界上谁都不是傻子,就自己这抠门儿的性子,哪有什么朋友?
平日里见了面点个头说两句笑的同事,那也不过是社交需求而已,谁会喜欢阎埠贵这么一个占便宜没够的同事?
可惜,阎埠贵自己没意识到。
怀着这份自欺欺人的天真,阎埠贵这三天来第一次推开屋门。
然而,院里邻居们看见他的一瞬间,反应出奇的一致,彻底击碎了他的脸面:
水池边正搓衣裳的孙大妈,上一秒还跟人有说有笑,余光瞥见他出来,跟见了瘟神似的,端起半盆脏水连盆带人掉头就走,生怕沾了晦气。
路过的困难户陆大勇更是夸张,直接捏住鼻子往后猛退了两步,最后嫌恶地朝阎埠贵脚边重重啐了一口浓浓的黄痰:
“呸!真晦气!”
被整个大院当成过街老鼠般排挤孤立,这种赤裸裸的屈辱让阎埠贵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但他硬是咬着牙,强压下火气装作没看见。
缩着脖子、低着头去推那辆平时视若珍宝、擦得锃亮的破自行车。
推车出院门的时候,他整个人精神恍惚、晃晃悠悠的;
前轱辘好几次差点撞在门槛上,就这么心神不宁地往红星小学骑去。
一路蹬着车,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阎埠贵的腿肚子直打转,越靠近学校,心脏跳得越快。
到了红星小学大门口,往常总是笑呵呵迎上来喊“阎老师早”的门卫老李头,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
上一秒还在微笑着迎来送往的老李头,下一秒看到阎埠贵立马就拉着一张驴脸,眼皮耷拉着,手死死按着那根木头栏杆,硬是没抬起来。
“老李,开个门啊。”
“这眼瞅着马上打预备铃了,可别耽搁了给学生上课啊!”
阎埠贵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假笑,讨好地拍了拍车把。
老李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用一种极度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眼神,活脱脱像是在看一个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敌人。
“张校长亲口吩咐了,你以后不许走正门。”
老李头粗暴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下巴朝旁边堆着煤渣和垃圾的角落一努。
“走那边侧门小道进去。”
“这大门,是给清清白白的人民教师走的,你现在,不够格!”
这句话,说得比当众连扇他十个大耳光还要响亮!
阎埠贵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紫红色的猪肝,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塞了团破棉絮,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在周围几个学生家长指指点点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推着车绕到又窄又破的小侧门进去。
进了学校,里面的情况更是令人绝望。
走在林荫道上,原本相熟的老师们,远远瞧见他过来,要么立刻调头转弯避开,要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对着他指指点点。
那个平时性格最软、经常被他倚老卖老压榨着去打热水、拿报纸的实习老师小张。
今天在走廊撞个正脸后,不仅没像往常那样恭敬地打招呼,反而冷哼一声,用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死死盯着他,随后猛地扭过头去。
事情彻底传开了。
整个红星小学,上到校长下到勤杂工,全都知道他在四合院里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烂事!
只有他自己,还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死死抱着能蒙混过关的最后一丝幻想。
迈着越来越沉重的脚步,阎埠贵满头冷汗地迈进了大办公室。
原本热热闹闹聊着天、备着课的十来号人,在他跨进门槛的那一刹那,齐刷刷停了动作。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连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都用一种看奇葩、看败类的异样眼光盯着他。
阎埠贵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尴尬地挤出一个极度扭曲的笑脸。
他习惯性地迈开腿走向自己的位置,打算先拿起那个用了八年的搪瓷茶缸喝口高末压压惊。
可转眼看去,他只觉如坠万丈冰窟,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张他坐了十几年的、靠窗风水最好的实木办公桌,已经被彻底清空了!
厚玻璃压板、红墨水瓶、教案本、甚至连那个泛黄的破茶缸和几支舍不得丢的秃头铅笔,全被像收破烂一样,胡乱塞在墙角的一个破烂纸箱里。
而他的桌面上,此刻正光秃秃地放着别人的几摞新作业本。
对面桌的教导主任王老师把手里的钢笔重重一撂,“啪”的一声打破了宁静,语气冷得像掉着冰渣子,打断了阎埠贵的错愕。
“别在这儿杵着发愣了。”
王老师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张校长一早就发话了,让你一到学校,立马滚去校长办公室接受处理。”
“你赶紧走吧,别脏了这间办公室的地!”
物理层面直接剥夺了办公桌,意味着他的人民教师身份被彻底扒掉、踩碎了!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王主任那封盖着大红公章的公函,绝对是下了死手了。
阎埠贵双腿瞬间发软,走廊上短短三十米的距离,他走得像在奔赴刑场。
他几乎是半边身子扶着墙,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挪向校长室。
脑子里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破机器,疯狂盘算着等会儿进门该怎么哭穷卖惨:
对,只要咬死家里六口人张着嘴要吃饭,只要强调老伴身体不好天天吃药,公家总不能不讲人情把人往死里逼吧?
刚挪到校长室门口,他那只颤抖的手还没来得及敲门,里头“啪啦”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名贵瓷器被狠狠砸碎。
张校长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声直接穿透了厚实的木门:
“简直是教育界的败类!耻辱!”
阎埠贵哆哆嗦嗦地推开门,身子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像个随时准备挨板子的奴才,卑微地喊了一声:
“张校长,我来了……”
一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张校长那双布满血丝、仿佛要活生生吃人的通红眼睛。
暴风雨前的宁静彻底被打破。
张校长看到阎埠贵这张透着虚伪、市侩、到了这时候还透着一股子算计的老脸,脸色刷地一下沉到了万丈深渊,连周围的空气都降至了冰点。
“校长,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外头传的那样,我那都是……”
阎埠贵刚要张嘴喊冤。
张校长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实木办公桌上,“嘭”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得桌面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
紧接着,张校长一把抓起那份街道办派人送来的公函,手腕爆发出极大的力量,狠狠甩在阎埠贵脸上。
厚实锋利的纸张边缘狠狠刮过老脸颊,立刻留下一道红印。
劈头盖脸的痛骂如同狂风骤雨般轰然砸下。
“你还有脸来学校?!”
“你还有脸自称是人民教师?!”
张校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条理清晰,直接开始翻旧账。
“你毫无师德、寡廉鲜耻!”
“堂堂一个拿国家津贴、享受干部待遇的人民教师,天天在办公室里蹭同事的墨水和稿纸!”
“连两毛钱的办公用品你都要占公家的便宜,偷偷摸摸揣回家去私用!”
“你简直把红星小学几百号教职工的脸面,丢到了下水道里!”
阎埠贵下意识地缩着脖子,急切地想辩解那是“响应国家号召勤俭节约”,但张校长根本不给他半点张嘴开口的机会。
“你盘剥学生!你利用职务之便干着不要脸的勾当!”
张校长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飞到了阎埠贵的脸上。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