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不再听说书先生讲什么才子佳人、江湖恩怨。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识字的秀才或者学堂先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解读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
“看见没？这上面写着，年满十八，识文断字，无犯罪记录之公民，皆可投票！”
“啥叫公民？”一个扛着扁担的脚夫忍不住问。
“公民……公民就是……就是我新明的子民！”秀才自己也有些含糊，但他很快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解释，“以前咱们是陛下的子民，现在，咱们是国家的公民！懂了吗？国家的主人翁！”
这个解释通俗易懂，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我滴个乖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听说！”
最热闹的地方，是遍布城内外的义务教育学堂扫盲夜校。
之前，来这里的大多是想进工厂当工人的年轻人，为了学点算术和识字，好拿更高的工钱。
现在，夜校里挤满了头发花白的老头，满脸风霜的妇人，甚至还有白天在码头扛活，晚上眼睛都睁不开的壮汉。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
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先生，再教一遍，俺这手不听使唤，这‘王二麻子’咋写就是歪歪扭扭的？”
“先生，我叫李翠花，能不能就学这三个字？别的我脑子笨，记不住。”
负责教课的年轻先生们忙得焦头额烂，嗓子都快喊哑了，但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他们教的不是字。
是权利，是尊严，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入场券。
……
内阁官署，户部衙门。
钱德秋的脸黑得像锅底。
“大人，您看看，您看看！”
他将一本厚厚的账簿拍在颜浩面前的桌子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是下官刚刚让下面人汇总的，就这几天，为了赶印那些《选举法草案》宣传单，还有给夜校增添笔墨纸砚，户部已经额外支出了三万两白银！”
“这才刚开始啊！”
“等到选举日，制作选票，搭建投票站，组织人员唱票计票……那得花多少钱？”
“还有，南直隶和山东两个试点，加起来几千万人口，符合资格的少说也有几百万，这几百万张选票，都要用上好的纸，防止有人涂改作弊，这又是一笔天大的开销！”
钱德秋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国库里雪白的银子长着翅膀往外飞。
“大人，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皇家科学院那个无底洞嗷嗷待哺，陆军部天天嚷着要换新军服，改善伙食，现在又来了个全民选举……”
“这日子没法过了！”
颜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钱尚书，你觉得，是一张选票贵，还是一颗人头贵？”
钱德秋愣住了。
“这……这怎么比？”
“怎么不能比？”颜浩放下茶杯，“过去改朝换代，天下大乱，死多少人？流多少血？那些人命，折算成银子，是多少？”
“我们现在花的这些钱，是让老百姓用一张纸，代替用一把刀，来表达他们的意愿。”
“是让他们明白，这个国家，有他们一份。”
“要对他们负责。他们手里的选票，能决定官员的乌纱帽。”
“如此一来，天下民心，自然归附。这叫什么？这叫凝聚力。这种力量，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你花的这区区几万两，几十万两，买的是未来我新明江山万万年的稳固。你说，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钱德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大人说的每个字都对，但心里还是在为那些花出去的银子滴血。
旁边的国防部尚书王龙，正抱着胳膊打盹，听到这话，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大人说得对！钱尚书你就是个算盘精，天天盯着那点钱。”
“俺看这选举就挺好！俺们破阵营里的大头兵，现在训练完了，都跟宝贝似的捧着书在认字，一个个都想回去投票给家里人争口气！”
“这兵，有心气儿了！比俺以前拿鞭子抽着练，效果好多了！”
新上任的文教部尚书瞿式耜也抚须微笑。
“大人此举，开启民智，功在千秋。钱尚书，些许花费，与教化万民之功相比，不足挂齿。”
钱德秋看着这一屋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同僚，长叹一声，认命了。
“行，行，你们都有理！花，花！只要国库不空，随便你们怎么花！”
众人哈哈大笑。
奉天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当光芒照耀大地时，阴影也总是在角落里悄然滋生。
……
南京城，一处偏僻的巷子深处。
这里是外城一处无人居住的废弃宅院，曾经属于某个前明勋贵，抄家后便一直荒废着。
此刻，宅院的正堂里，却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几个人影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商人服饰，但眼神里的狠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叫张显忠，是前明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崇祯死后，他没有投降李自成，也没有南下，而是潜伏了下来，一心想着为大明殉节，或者，复仇。
当他得知长平公主未死，并且在南京建立了新明朝廷时，他一度欣喜若狂。
可当他历经千辛万苦，潜入南京后，看到的一切却让他彻底陷入了绝望和愤怒。
什么新明，什么昭武女皇！
全是那个叫颜浩的奸贼，挟持公主，篡夺大权的阴谋！
君主立宪？三权分立？全民选举？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这是要把大明两百年的祖宗基业，彻底刨了根啊！
他不能容忍。
“情况如何了？”张显忠声音沙哑地开口。
下手处，一个同样打扮成伙计模样的人躬身道：“千户大人，东西都准备好了。一共十个‘震天雷’，都是从九边军械库里流出来的上品，一个就能把三尺厚的墙炸个窟窿。”
“人手呢？那些蒙古人靠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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