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带着一股即将出鞘的利刃般的锋锐。
书房里，只剩下颜浩一人。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新明治下的广袤疆域。
建立一个新国家，不只是打天下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全新的规则，一种全新的思想。
这个过程，必然会伴随着旧势力的疯狂反扑。
有形的敌人，比如盛京的多尔衮，并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那些无形的，盘踞在人们脑海里几百上千年的旧思想、旧观念。
比如张显忠这样的人，他们不为钱，不为权，他们自以为在为“忠义”而战。
对付这样的人，单纯的杀戮没有用。
必须从根本上，摧毁他们引以为傲的“大义名分”。
必须让天下人都看到，他们的“忠义”，会给这个国家和民族带来怎样的灾难。
公开审判，就是最好的一把手术刀。
它要割开的，是这个老大帝国身上，最根深蒂固的那个名为“君为臣纲”的毒瘤。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昭武三年，新明第一次国民议会选举日。
这一天，南直隶和山东的天气格外晴朗。
从清晨开始，两个试点省份的所有州县，都陷入了一种庄严而又新奇的节日氛围。
每个县城最中心的位置，都搭建起了一个个由红布围起来的投票站。
投票站外，早已排起了长龙。
队伍里，有穿着绸衫的商贾，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但更多的，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工匠和市民。
他们脸上带着紧张、好奇和一丝丝的骄傲。
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张盖着官府大印的户籍证明，这是他们领取选票的唯一凭证。
官府派出了大量的衙役和士兵维持秩序。
《新明日报》的记者们，则扛着纸笔，在人群中穿梭，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老乡，您支持哪位候选人啊？”
一个年轻记者拦住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
老农有些紧张，但还是挺起了胸膛，大声说：“俺投给张秀才！就是咱们村学堂的先生！”
“为啥啊？”
“因为他给俺娃启蒙，教俺认字！俺们问他，要是选上了，他能给俺们干啥。他说，他要去跟朝廷说，给咱们村多拨点钱，修个新水渠！俺信他！”
另一个卖油条的小贩也凑了过来。
“我投给城东的王掌柜！王掌柜是好人，去年遭灾，他还开棚施粥！他说了，他要是选上了，就提议案，给咱们这些小商贩减点税！”
人群中，议论纷纷。
他们讨论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圣人之言，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诉求。
谁能代表我说话？
谁能给我带来好处？
这就是最朴素的民意。
上午九时，吉时已到。
“开箱！验票！”
在官府代表、地方贤达代表和军方代表三方的共同监督下，一个个被贴上封条的空票箱被展示给所有人看。
确认无误后，票箱被重新上锁。
“开始投票！”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个选民走进了投票站。
他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大概是个学徒。
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恭恭敬敬地接过一张印制精美的选票，上面印着几位候选人的名字和简介。
他走进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拿起一支蘸了墨的笔。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将手中折叠好的选票，郑重地投进了那个红色的票箱。
整个过程，安静而肃穆。
当那张选票落入箱底，发出轻微声响的瞬间，外面排队等候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
一个时代，开始了。
……
然而，就在全城都沉浸在这种新生喜悦中的时候。
三颗罪恶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然发芽。
城南，夫子庙广场。
这里是南京城内最大的投票点，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一个穿着普通、背着一个大竹筐的“货郎”，艰难地挤在人群中。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竹筐里，装的不是针头线脑，而是两颗足以将半个广场夷为平地的“震天雷”。
他叫李四，是张显忠的死士之一。
他的任务，是在人最多的时候，引爆竹筐里的东西。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维持秩序的士兵，咽了口唾沫。
按照计划，动手的时间是午时三刻。
还有不到一刻钟。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手心全是汗。
但一想到千户大人的嘱托，一想到这是为大明尽忠，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
城东，皇家科学院。
两个打扮成送菜农夫的人，推着一辆板车，停在了科学院的大门外。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卫兵警惕地拦住了他们。
“军爷，军爷行个方便。”其中一人点头哈腰地笑道，“我们是给里面送菜的，汤大人和方大人说了，今天他们要在里面搞研究，午饭就在院里吃。”
说着，他掀开了板车上的干草。
下面是几筐新鲜的蔬菜。
卫兵皱了皱眉，汤若望和方以智是科学院的宝贝，他们的要求没人敢怠慢。
他探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进去吧，快点送完出来。”
“好嘞，谢谢军爷！”
两人推着车，走进了科学院的大门。
在他们推车经过卫兵身边时，其中一人的袖子里，滑出了一小截黑色的引信，但很快又被他收了回去。
板车的夹层里，藏着四颗“震天雷”。
城北，陆军讲武堂工地。
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数千名民夫正在以工代赈，修建着新明第一所现代化的军事院校。
几个穿着管事服色的人，走到了工地的火药库附近。
这里存放着开山筑路用的少量黑火药。
“王管事，你们来干什么？这里是禁区。”看守仓库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为首的王管事拿出一份手令。
“奉工部命令，前来核查火药库存。这是李侍郎的批条。”
士兵接过批条看了看，上面的印信和签名都没有问题。
“那……那你们快点。”
几人走进了仓库。
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核查库存，而是将自己带来的四颗“震天雷”和引信，与仓库里的火药连接在一起。
一旦引爆，整个工地都会被炸上天。
三路人马，全部就位。
张显忠坐在城中一处茶楼的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信号烟花。
只要时间一到，他放出烟花，三路人马就会同时动手。
南京城，将在瞬间化为炼狱。
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爆炸声，听到了人们的惨叫声。
“大明，先帝……臣，尽忠了。”他喃喃自语。
午时三刻，已到！
张显忠拿起信号烟花，正要拉开引信。
突然，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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