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孙二天不亮就出发了。
他骑的是堡里唯一的一匹马——一匹从胡掌柜商队换来的老马，虽不健壮，但脚程稳当。马背上驮着两袋粮食、几张皮子，还有宋清特意准备的一小包碎银。
晨雾还没散尽，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孙二裹紧了皮袄，心里盘算着到了苦水镇该怎么行事。
苦水镇离望北堡三十里，是个巴掌大的地方。一条主街，十几间铺面，镇子西头是流放犯人的聚居区——几十个窝棚杂乱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破败的蘑菇。
孙二到镇子时，日头已经升高。他没有直接去窝棚区，而是先去了街口的茶摊。茶摊老板是个独眼老汉，认得孙二——前几次来打听消息，孙二都在这儿歇脚。
“孙二哥又来了？”老汉舀了碗粗茶，“今天打听什么？”
孙二坐下，喝了口茶，压低声音：“还是流放犯人的事。老爷子，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汉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动静大了。前几日死了两个，冻死的。差役嫌晦气，草席一卷扔到镇外乱坟岗了。剩下的也病倒了好几个，缺医少药，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孙二心里一沉：“差役呢？不管？”
“管？”老汉冷笑，“他们只负责押送，送到了就不管了。这些犯人，朝廷说是流放，其实就是让他们自生自灭。能活下来是命大，死了……死了就死了。”
孙二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老爷子，帮我留个心。要是看见有个叫张武的犯人，四十来岁，脸上有刀疤，就告诉他，望北堡有人找他。”
老汉收起铜钱，点点头：“成。不过孙二哥，我得提醒你一句——这阵子镇上不太平，有生面孔出没。昨天来了几个人，穿着打扮像走商的，但眼神不对，腰间鼓鼓的，像是揣着家伙。”
孙二心头一凛：“什么样的人？”
“三个，都骑着马。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左眼瞎了，戴着个黑眼罩。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圈，打听流放犯人的情况，还问了望北堡的方向。”老汉压低声音，“我瞧着，不像好人。”
孙二道了谢，匆匆离开茶摊。他没有直接去找张武，而是在镇子里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悄悄摸到窝棚区。
窝棚区比想象中更破败。几十个用树枝、破布搭成的窝棚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腐烂的味道。几个面黄肌瘦的犯人蜷缩在窝棚口晒太阳，眼神空洞，像是一具具会喘气的尸体。
孙二按柳老爷子给的描述，找到了张武的窝棚——在最角落，比其他窝棚稍微整齐些。他蹲在窝棚口，压低声音：“张武大哥在吗？”
窝棚里传来窸窣声响，一个满脸胡茬、眼神锐利的汉子探出头来。他左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狰狞。
“谁？”
“望北堡来的。”孙二快速说，“柳老爷子让捎个话。”
张武眼神一变，迅速将孙二拉进窝棚。窝棚里很小，只够一人躺下，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个破陶罐。
“老爷子可还好？”张武声音发颤。
“好着呢，在望北堡，都好。”孙二从怀里掏出那包碎银，“老爷子说，让你想办法运作，把至亲旧部‘买’出来。名单在这儿。”
张武接过名单和银子，手在发抖。他打开名单——上面写着九个人的名字：柳明轩、柳明远、柳明玉，还有六个当年跟着老国公爷出生入死的老兵。
“这些银子……不够。”张武看完，摇头，“九个活人，至少要五十两。差役头目是个贪的，少了不干。”
孙二早有准备：“还有两袋粮食、几张皮子，在马背上。另外，老爷子说了，只要人能出来，后续还有重谢。”
张武沉思片刻：“成，我试试。但需要时间，也得等机会。最近差役盯得紧，镇上还来了生面孔……”
“是不是一个独臂独眼的汉子？”孙二打断他。
张武一愣：“你怎么知道？”
“茶摊老板说的。”孙二神色凝重，“他们什么来路？”
“不清楚。”张武摇头，“但肯定不是善茬。昨天他们在窝棚区转了一圈，挨个看犯人，像是在找人。有个弟兄听见他们提到‘国公府’‘余孽’几个字。”
孙二心头一紧：“他们在找国公府的人？”
“八成是。”张武压低声音，“孙兄弟，你回去告诉老爷子，要救人得抓紧。这些人要是先找到国公府的少爷小姐，麻烦就大了。”
孙二点头：“我明白了。张大哥，你也要小心。如果需要帮忙，想办法递个信到望北堡。”
两人又说了几句，孙二匆匆离开。他没有在镇上多待，牵了马就回程。
回望北堡的路上，孙二一直心神不宁。独臂独眼的汉子、打听国公府的人、还问了望北堡的方向……这些线索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有人追到北疆来了。
不是马匪，是更危险的人——可能是国公府政敌派来的杀手。
孙二催马快行，太阳偏西时，终于看到了望北堡的轮廓。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堡外的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马蹄印，不止一匹马。
孙二勒住马，警惕地观察四周。没有异常，但他不敢大意，绕了个圈，从堡后的山坡悄悄接近。
瞭望塔上，赵成正在值守。看见孙二，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
孙二这才进了堡。
院子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柳老爷子、宋清、赵成、周铁几个人聚在一起，神色严肃。旁边停着一辆骡车，车上堆着些货物——是胡掌柜的商队。
“孙二哥回来了。”宋清看见他，“正好，胡掌柜来了，带来些消息。”
胡掌柜站在车旁，脸色也不好看。看见孙二，他点点头，继续说：“……确实是三个人，独臂独眼那个叫‘独狼’，是道上出了名的杀手。另外两个是他手下，都是亡命徒。他们从京城来，奉命追查国公府的人。”
柳老爷子脸色铁青：“谁派来的？”
“不清楚。”胡掌柜摇头，“但肯花大价钱请动独狼的，不是一般人。我在朔州城就听说了，有人悬赏五千两，要国公府满门的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笔能让人疯狂的巨款。
“他们在苦水镇打听了？”宋清问。
“打听了。”胡掌柜说，“还问了望北堡。我估计，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找上门。”
院子里一片寂静。秋风卷起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宋清沉默片刻，开口：“胡掌柜，多谢你报信。这些货物……”
“都是你们要的盐、布、种子。”胡掌柜摆摆手，“银子不急，等这事过了再说。宋娘子，听我一句劝——这些人不好惹，你们……早做打算。”
“我们不会跑。”宋清平静地说，“这里是我们的家，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胡掌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既然这样……我多说一句。”胡掌柜压低声音，“独狼这个人，心狠手辣，但有个弱点——贪财。他接活，钱一定要拿到手。如果……如果他知道人已经死了，或许会罢手。”
这话里的意思，众人都听明白了。
柳老爷子看向宋清：“清儿，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清身上。
宋清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众人。她的目光扫过柳老爷子、柳婶子、赵成、周铁、老刘、孙二……还有闻声从屋里出来的李嬷嬷、钱三、陈小乙等人。
十六个人，十六双眼睛，都看着她。
“大家怕不怕？”她问。
“不怕！”赵成第一个说。
“对，不怕！”
“跟他们拼了！”
宋清点点头：“好。那咱们就好好‘招待’这些客人。”
她开始安排：“赵叔，你带人把瞭望塔上的弓箭、火油准备好。周大哥，把所有能用的铁器都拿出来，打箭头、磨刀。刘伯，带人把粮食、种子、重要的东西都藏进地窖。孙二哥，你在堡外设陷阱，越多越好，但别让他们看出来。”
“柳老爷子，”她转向柳镇山，“您是行家，防御的事您总指挥。柳婶子、李嬷嬷，你们带孩子进屋，锁好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宋清又对胡掌柜说：“胡掌柜，麻烦你再跑一趟苦水镇。找到张武，告诉他，计划提前。明天天黑前，必须把人‘买’出来。银子不够，先欠着，日后加倍还。”
胡掌柜犹豫了一下，点头：“成，我这就去。”
“等等。”宋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对银镯子——是柳婶子给的，“这些您拿着，打点用。另外，如果可能……打听打听这三个人落脚在哪儿，有什么习惯，”
胡掌柜接过布包，深深看了宋清一眼：“宋娘子，保重。”
骡车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望北堡的人。
柳老爷子走到宋清身边，低声说：“清儿，独狼不是一般人。当年在战场上，我听说过他——原是边军斥候，因为违抗军令杀了上官，逃出去做了杀手。此人狡诈凶残，擅长追踪暗杀。”
“那咱们就更要小心。”宋清说，“老爷子，您觉得他们会怎么来？”
柳老爷子眯起眼：“如果是暗杀，他们会夜里来，翻墙潜入，逐个解决。如果是明攻……他们人少，不会硬拼，可能会用计。”
“什么计？”
“放火、下毒、或者……”柳老爷子顿了顿，“挟持人质。他们知道咱们有老人孩子，这是弱点。”
宋清心头一沉。暖儿和宋安，确实是最大的软肋。
“不能让他们进堡。”她说。
“对。”柳老爷子点头，“得把他们拦在外面。孙二设的陷阱是一道，但不够。咱们得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对。”柳老爷子眼里闪过锐光，“他们不是要找国公府的人吗？那就让他们‘找到’。”
他详细说了计划。宋清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就这么办。”她拍板，“孙二哥，陷阱设好了，你就带两个人去苦水镇外埋伏。胡掌柜打听出他们落脚处，你们就……”
她低声交代了几句。孙二连连点头。
“赵叔，堡里交给你。周大哥，武器要抓紧。其他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露出破绽。”
安排完毕，众人各自散去。
宋清回到屋里。柳婶子正抱着宋安，暖儿在她脚边玩。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得天真烂漫。
“清儿……”柳婶子声音发颤，“是不是……有危险？”
“没事。”宋清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柳婶子，您信我吗？”
柳婶子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用力点头：“信。”
“那就听我的。”宋清说，“明天，您和嬷嬷带着孩子，待在地窖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会在地窖口做好伪装，没人能找到。”
“那你呢？”柳婶子抓住她的手，“清儿，你不能有事。安儿……安儿暖儿不能没有娘。”
宋安似乎听懂了，伸出小手，抓住宋清的手指。
宋清心里一暖，柔声说：“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还要看着暖儿和安儿长大，还要跟着大家把望北堡建得更好。”
她抱了抱两个孩子，亲了亲他们的小脸。
“睡吧。”她说，“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夜色渐深。
望北堡里，灯火渐次熄灭。但从墙头、从瞭望塔、从各个角落，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堡外，孙二带着陈小乙和李大山，正在布置最后的陷阱。绊马索、陷马坑、削尖的木桩……每一样，都藏着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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