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望北堡的院门被轻轻叩响。
值守瞭望塔的王石头俯身看去——门外站着三个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正是国公府的长子柳明轩、次子柳明远,还有女儿柳明玉。他们身后,跟着张武和另外三个老卒,都是名单上要“买”出来的人。
“开门!”王石头朝下喊。
赵成带着人开了门。柳明轩第一个冲进来,看见院子里正在打拳的祖父,眼眶瞬间红了:“祖父!”
柳镇山收势,转过身。三个月不见,长孙瘦得脱了形,脸上新添了几道冻疮,曾经养尊处优的手如今粗糙皲裂。明远扶着妹妹明玉,明玉更是弱不禁风,走路都需要搀扶。
“回来了就好。”柳镇山声音有些哑,上前扶住孙子,“进屋说话。”
柳婶子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看见三个孩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母子四人抱头痛哭,三个月的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泪水。
宋清站在正屋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注意到,跟来的三个老卒中,有两人眼神躲闪,神色不安。张武则还算镇定,但眉头紧锁。
“都进来吧。”她开口,“钱三,烧些热水,再煮锅热粥。”
九个人挤进正屋,屋子顿时显得狭小。柳明轩兄妹三人挨着祖父、母亲坐下,三个老卒和张武站在门口。宋清扫了他们一眼,发现那三个老卒的鞋上沾着新鲜的泥——不是从苦水镇来的方向,倒像是从西边林子里绕过来的。
“张大哥辛苦了。”宋清倒了碗水递给张武,“事情还顺利吗?”
张武接过水,没喝,先叹了口气:“差役那头打点好了,银子、粮食、皮子都给了,他们答应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他看了看那三个老卒,“路上不太平。”
“怎么?”柳镇山警觉起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叫吴老四——开口道:“我们从镇子出来时,看见三个人骑马往这边来。其中有个独臂独眼的,看着就不像好人。我们绕了路,躲开了。”
另一个瘦高个的老卒——刘瘸子——接话:“是杀手独狼。道上的人都认得他。老爷子,咱们……咱们怕是被盯上了。”
屋里气氛骤然紧张。
柳明玉吓得抓住母亲的手,柳明远脸色发白。柳明轩强作镇定:“祖父,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换哪儿去?”柳镇山沉声道,“北疆就这么大,能躲到哪儿去?”
宋清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院子里,赵成带着人在加固围墙,周铁的打铁铺叮当作响,老刘在地窖口整理粮食。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既来之,则安之。”她转身,语气平静,“望北堡是咱们的家,不能因为来了几条恶狗就弃家而逃。”
吴老四和刘瘸子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张武喝了口水,放下碗:“宋娘子说得对。不过……咱们人多了,粮食够不够?住处够不够?我听说,堡里原本就十几口人,这一下子多了九个……”
这话问得微妙。看似关心,实则试探。
宋清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声色:“张大哥放心。秋收刚过,粮食够吃到明年开春。住处是挤了些,但挤挤暖和。大家都是患难与共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吴老四干笑两声:“宋娘子大气。只是……咱们这些粗人,白吃白住心里不踏实。要不,给我们派点活干?”
宋清顺势道,“堡里正缺人手。赵叔在修围墙,周大哥在打兵器,刘伯在存粮,孙二哥在设陷阱……各位都是战场上厮杀过的,身手应该不差。这样吧,张大哥带着三位,跟着柳老爷子,负责堡里的防卫。如何?”
张武点头:“应该的。”
安排妥当,宋清让钱三带新来的人去东厢房安置——又腾出了一间屋子,九个人挤三间,确实勉强,但总比窝棚强。
柳明轩兄妹三人留在了正屋。柳婶子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又掉下来:“明玉,你的手……怎么这么多冻疮?”
柳明玉低下头:“路上冷,没厚衣裳……”
宋清从柜子里找出两件旧袄子——是她自己的,改一改能给柳明玉穿。又拿出些冻疮膏,是入冬前用猪油和草药熬的。
“先用热水泡手,再抹这个。”她递给柳明玉,“晚上睡觉前抹,几天就能好。”
柳明玉接过药膏,小声说:“谢谢……宋姨。”
这一声“姨”,让宋清愣了愣。在国公府时,她是奶娘,柳明玉是大小姐,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称呼。
“应该的。”她笑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安置完新人,宋清去了地窖。老刘正在清点粮食,看见她来,愁眉苦脸:“宋娘子,粮食……怕是不够了。”
“怎么说?”
“原本十六个人,存粮够吃到明年三月。现在一下子多了九个人,顶多能吃到正月。”老刘叹气,“这还不算,新来的那几个,有两个我看着不对劲。”
“吴老四和刘瘸子?”
“对。”老刘压低声音,“刚才他们来帮忙搬粮食,吴老四偷偷抓了一把黍米揣怀里,被我看见了。我说他,他还嬉皮笑脸,说‘尝尝新鲜’。刘瘸子更过分,在粮堆边转悠,像是……像是在记数。”
宋清心里一沉。记数?记给谁看?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粮食的事,你重新算算,紧着点吃。另外,地窖入口要加把锁,钥匙你保管一把,我保管一把,其他人不能进。”
“是。”
从地窖出来,宋清遇到了孙二。孙二刚从堡外回来,脸色凝重。
“宋娘子,陷阱被触发了两个。”他低声说,“不是野兽,是人。有人夜里摸过来了,踩中了陷马坑,但人跑了,只留下一点血迹和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黑色的布条,边缘整齐,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宋清接过布条,质地粗糙,是市面上常见的粗布。但她在布条一角,看见了一个极小的标记——用红线绣的一个三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孙二问。
“记号。”宋清眼神冷下来,“有人在做内应,给外面的人指路。”
她想起吴老四和刘瘸子鞋上的泥,想起他们闪烁的眼神,想起张武那些试探的话。
人心难测。
患难之中,有人能坚守本心,有人却会被苦难扭曲。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可能为了一口吃的、一件衣裳、甚至只是一个活命的机会,就出卖同伴。
“孙二哥,”宋清低声吩咐,“你悄悄盯着新来的那三个老卒,特别是吴老四和刘瘸子。看看他们和谁接触,晚上有没有异常动静。”
“张武呢?”
“张武……”宋清沉吟,“先看着。但如果他有异动……”
她没说完,但孙二明白了。如果张武也背叛了,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傍晚,晚饭时分。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二十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原来的十六个,加上新来的九个。饭菜很丰盛:杂粮粥管够,野菜饼子每人两个,还有一盆炖菜,里面放了肉干和豆子。
新来的九个人吃得狼吞虎咽。柳明轩还算克制,但手一直在抖。柳明远几乎是把脸埋进碗里。柳明玉小口小口吃,眼泪掉进粥里。
吴老四和刘瘸子吃得最凶,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停地往怀里揣饼子。张武看见了,咳嗽一声,两人这才讪讪地停下。
宋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她给暖儿和宋安喂完饭,自己才端起碗。粥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香——这是她和大家亲手种出来的粮食,每一粒都珍贵。
饭后,柳镇山把新来的几个男人叫到一起,安排值夜的事。
“堡子不大,但要守的地方多。”柳镇山在地上画图,“围墙四面都要有人,瞭望塔要两人,院门口要两人。咱们现在能用的男人有十八个,分三班,每班六个,四个时辰一换。”
张武问:“兵器够吗?”
“周铁打了些矛头,削了些木枪。”柳镇山说,“弓箭只有五把,箭也不多。主要还是靠墙和陷阱。”
吴老四插嘴:“老爷子,我听说……堡里有地窖?万一守不住,是不是能躲进去?”
这话问得突兀。地窖是存粮和避难的地方,位置隐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柳镇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地窖是存粮食的,挤不下这么多人。真到了那一步,各自逃命吧。”
吴老四讪讪地不说话了。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屋休息。
宋清把柳婶子、李嬷嬷和柳明玉叫到正屋,又让赵成把柳明轩、柳明远也叫来。
“今晚,你们睡地窖。”她开门见山,“独狼可能随时会来,地面上不安全。”
柳明玉吓了一跳:“地窖?那……那不是存粮食的地方吗?”
“粮食搬出来一些,腾出地方。”宋清说,“地窖口我会做伪装,外面的人找不到。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柳婶子抓住她的手:“清儿,那你呢?你也下来吧!”
“我不能下。”宋清摇头,“我得在上面才放心,我有分寸。”
安排好,她亲自带人去了地窖。地窖不大,挤六个人勉强够,但安全。她又搬了些被褥、水囊和干粮下去,确保他们能在里面待几天。
从地窖出来,她看见张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
“张大哥还没睡?”她走过去。
张武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宋娘子,你觉得……咱们能守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宋清说,“这是咱们的家,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武沉默片刻,忽然道:“吴老四和刘瘸子……不太对劲。”
宋清心头一跳:“怎么说?”
“今天下午,我看见刘瘸子跟堡外的人打手势。”张武压低声音,“就在西墙那边,树林子里有人回应。我想追出去看,被吴老四拦住了,说我看花眼了。”
“你确定?”
“确定。”张武点头,“宋娘子,我在军中二十年,眼睛毒得很。刘瘸子那个手势,是军中斥候用的暗号——‘内有埋伏,暂勿进攻’。”
宋清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内奸已经和外面的人接上头了。
“张大哥,”她看着张武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来望北堡,是为了什么?”
张武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老爷子对我有恩,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我张武没什么本事,但知恩图报这四个字,还记得。”
“那吴老四和刘瘸子呢?”
“他们……”张武苦笑,“流放路上饿怕了。独狼找过他们,许了重金——只要帮忙找到国公府的人,每人一百两银子,还安排他们南下,隐姓埋名过日子。”
一百两。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天价。
“你为什么不答应?”宋清问。
“银子是好,但良心不能卖。”张武说,“老爷子待我不薄,我要是卖了你们,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宋清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点头:“好,我信你。张大哥,你帮我做件事……”
她低声交代了一番。张武听得连连点头。
子时过半,堡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瞭望塔上,赵成和王石头在值夜。围墙边,周铁带着李大山在巡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在地窖里,柳家六口人挤在一起,听着地面上隐约的脚步声,心里七上八下。
在正屋里,宋清和衣而卧,猎刀放在手边,耳朵竖着,捕捉着夜里的每一丝声响。
在西厢房,吴老四和刘瘸子假装睡觉,实则眼睛睁得溜圆,等着约定的信号。
而在堡外的林子里,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独狼蹲在一棵树下,独眼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身边是两个手下,都蒙着面,手里握着刀。
“信号来了。”一个手下低声说,“西墙三声鸟叫,是吴老四。”
独狼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好。按计划,从西墙进去,先解决值夜的,再逐个清理。记住,柳镇山和柳明轩兄妹要活口,其他人……格杀勿论。”
三人如鬼魅般朝望北堡摸去。
但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进树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孙二趴在树上,看着他们走近,轻轻拉动了手里的绳索。
“嗖——”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火花。
与此同时,西墙下,吴老四和刘瘸子刚翻上墙头,就被埋伏在墙后的张武等人按倒在地。
“叛徒!”张武低吼,一拳砸在吴老四脸上。
堡门大开,柳镇山带着人冲出来,不是往堡里退,而是往外冲。
独狼一愣——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按照计划,堡里应该乱作一团,他们趁乱杀人。可现在,对方竟然主动出击?
“中计了!”他瞬间反应过来,“撤!”
但已经晚了。
四周亮起火把,赵成、周铁、孙二、陈小乙……十几个人从树林里、土坡后、草丛中冒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柳镇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月光下,白发如雪,眼神如刀。
“独狼,等你很久了。”
独狼独眼眯起,冷笑:“柳老将军,宝刀未老啊。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他忽然吹了声口哨。
远处,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不止三个,是十个!都拿着兵器,杀气腾腾。
“我早知道你们有埋伏。”独狼得意道,“所以我也带了后手。柳镇山,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宋清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也举着火把。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无波。
“跑?”她笑了笑,“我们为什么要跑?该跑的,是你们。”
她举起火把,在空中划了三圈。
更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十几匹!
胡掌柜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汉子,都拿着家伙,从官道方向冲过来,转眼就把独狼的人反包围了。
“胡某来迟了!”胡掌柜朗声道,“宋娘子,这些杂碎,交给我了!”
独狼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宋清:“你……你早就布置好了?”
“等你三天了。”宋清淡淡道,“从吴老四和刘瘸子鞋上沾了西边的泥,从刘瘸子跟外面打手势,从你派人在堡外踩点……每一步,我们都看着。”
她顿了顿:“独狼,你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你能收买吴老四和刘瘸子,我就能让张武将计就计。你能设埋伏,我就能设更大的埋伏。”
独狼独眼里闪过狠色,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
一股浓烟冒出来,迅速弥漫。
“毒烟!屏住呼吸!”柳镇山大喊。
混乱中,独狼带着两个手下,朝林子深处逃去。胡掌柜带人追了上去。
宋清没有追。她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吴老四和刘瘸子面前。
两人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宋娘子,饶命……我们也是一时糊涂……”吴老四哀求。
宋清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带下去,关起来。”她最终说,“等事情了结了,再处置。”
张武带人把两个叛徒押走。其他人开始清理现场——独狼带来的十个手下,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跑了两个。望北堡这边,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
一场危机,暂时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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