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来了。
不是温柔的初雪,而是北疆特有的、挟着狂风的暴雪。从半夜开始,风就像疯了似的撞击着望北堡的土墙,卷着拳头大的雪片砸在屋顶上、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宋清在天亮前就醒了。不是被惊醒的——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她对天气变化格外敏感。她悄声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在空中打旋,能见度不足十步。院子里昨夜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新雪还在不断堆积。
“这场雪还真不小。”她低声自语,转身开始穿衣服。
暖儿和宋安还在熟睡。宋清给两个孩子掖好被角,轻轻推开门。风雪立刻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拉紧棉袄,顶着风雪走向厨房。
厨房里,钱三已经起了,正往灶膛里添柴。看见宋清,他苦着脸:“宋娘子,这场雪……怕是要下好几天。”
“柴火够吗?”宋清最关心这个。
“省着用能撑五天。”钱三说,“水缸都满了,我昨晚就担满了。就是菜……地窖里的白菜萝卜得省着吃了。”
宋清点点头:“把人都叫起来,趁着雪还不算太深,把该干的活都干了。”
钟声在风雪中响起——是瞭望塔上的王石头在敲钟。急促的钟声意味着紧急情况。
宋清心头一紧,快步朝瞭望塔走去。塔上已经聚集了几个人,赵成、柳镇山、张武都在,都盯着堡外某个方向。
“怎么了?”宋清爬上塔,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风雪中,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堡外徘徊。不是野兽,是人——大约七八个,衣衫褴褛,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移动。
“流民?”宋清问。
“不像。”柳镇山眉头紧锁,“流民不会在这种天气出来。而且你看他们的动作——虽然艰难,但很有章法,像是在观察地形。”
赵成眯起眼:“是独狼的人?”
“不一定。”张武说,“独狼手下都是亡命徒,不会这么规矩。这些人……倒像是官兵。”
官兵?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风雪稍微小了些,能看得更清楚些。那七八个人停在堡外百步远的地方,似乎在商量什么。其中一人举起一个东西——是块木牌,上面隐约有字。
“他们在看什么?”陈小乙问。
宋清忽然明白了:“界碑。望北堡以前是军屯,应该有界碑。他们在确认位置。”
正说着,那几个人开始朝堡门方向移动。走得很慢,但目标明确。
“赵叔,带人守住门。”宋清迅速下令,“周大哥,把能用的兵器都拿出来。孙二哥,你去把吴老四和刘瘸子放出来——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放他们?”赵成有些犹豫。
“关着也是浪费粮食。”宋清说,“告诉他们,表现好了,之前的罪一笔勾销。”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堡门被从里面闩上,墙头上站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木枪、弓箭、甚至锄头。周铁新打的矛头发下去了,虽然只有二十支,但总比没有强。
那七八个人走到堡门前三十步处停了下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皮袄,脸上有冻疮,但眼神锐利。他朝堡门拱手:“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北疆都护府的巡边队,奉命巡查边境屯堡。开门接受检查!”
北疆都护府?宋清和柳镇山对视一眼。
“怎么办?”赵成低声问。
“不能开。”柳镇山斩钉截铁,“都护府的巡边队,往年都是开春后才出来。这大冬天的,风雪交加,他们出来巡什么边?有问题。”
宋清点头:“先问清楚。”
她站到墙头,朝下喊:“各位军爷,风雪太大,堡门冻住了,一时打不开。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那中年汉子仰头看着宋清,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墙头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奉都护府令,巡查废弃屯堡,清点屯户,登记造册。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逃荒的流民。”宋清坦然道,“在此落脚,开荒种地,自食其力。”
“可有路引?可有官府文书?”
“没有。”宋清说,“逃荒路上,文书都丢了。”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麻烦了。按律,无文书流民,一律遣返原籍。你们这二十多人……都得跟我走。”
墙头上,众人脸色都变了。
“军爷,”宋清语气依然平静,“这天寒地冻的,遣返原籍,不是要我们的命吗?您行行好,通融通融。”
“通融?”中年汉子摇头,“军令如山,恕难从命。这样吧,你们开开门,咱们进去说话。只要配合检查,我可以替你们向都护府求情,或许能特批你们在此落户。”
话说得好听,但墙头上没一个人信。
柳镇山凑到宋清耳边:“他们在拖延时间。你看他们站的位置——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是标准的进攻队形。而且……林子那边,还有人。”
宋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风雪中,树林边缘隐约还有黑影晃动。人数不明,但绝不止眼前这七八个。
“他们是来抓人的。”柳镇山低声说,“不是巡边,是冲着我们国公府的人来的。”
宋清心沉了下去。独狼失手后,幕后的人换了策略——改暗杀为明抓,借着官府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来拿人。
“怎么办?”赵成握紧了手里的矛。
“拖。”宋清说,“拖到风雪更大,他们进不来。”
她朝下喊:“军爷稍等,我们商量商量!”
说完,她拉着柳镇山、赵成、张武退到墙后。
“拖不了多久。”柳镇山说,“他们要是强攻,咱们守不住。”
“那就让他们不敢攻。”宋清看向周铁,“周大哥,你之前说的那个东西,能做吗?”
周铁一愣:“您是说……弩?”
“对,床弩做不了,小的手弩呢?用硬木做弓臂,麻绳做弦,铁箭头。”
周铁想了想:“能做,但精度差,射程也不远。”
“不要精度,只要吓人。”宋清说,“做出三把,架在墙头。再准备火油,烧滚了往下浇。”
她又看向张武:“张大哥,你带几个身手好的,从后墙翻出去,绕到他们侧面。等他们进攻时,从背后突袭。”
张武点头:“明白。”
“赵叔,你负责正面防守。柳老爷子,您坐镇指挥。”宋清环视众人,“记住,咱们的目标不是杀敌,是吓退他们。让他们知道,攻下望北堡要付出惨重代价,得不偿失。”
安排完毕,众人分头行动。
厨房里,钱三把几口大锅架在火上,里面装满雪水——烧开了就是武器。女人们被集中到正屋,柳婶子、李嬷嬷、柳明玉负责照顾孩子和伤员。吴老四和刘瘸子被放了出来,两人拿着木枪,眼神复杂。
“这是你们赎罪的机会。”宋清对他们说,“表现好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再起异心……”
“不敢!绝对不敢!”吴老四连忙说。
墙外,那中年汉子等得不耐烦了:“商量好了没有?再不开门,我们可要强攻了!”
墙头上,宋清探头:“军爷,不是我们不开,实在是……堡里有病人,怕传染。这样吧,您报个名号,我们记下来,等雪停了,一定去都护府报备。”
中年汉子脸色一沉:“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后退几步,一挥手:“攻!”
七八个人突然散开,三人一组,朝堡门和两侧围墙冲来。动作迅捷,训练有素,果然是官兵。
墙头上,赵成大喊:“放箭!”
五把弓同时拉响,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去。风雪太大,箭矢歪歪扭扭,只有两支射中了目标——一人肩膀中箭,惨叫倒地,另一支箭擦着另一人的头皮飞过。
进攻的队伍明显滞了一下——他们没想到堡里真有弓箭。
“继续冲!”中年汉子在后面吼。
就在这时,墙头上架起了三把手弩。说是手弩,其实就是用硬木弯成的简易发射器,用麻绳做弦,搭上削尖的木棍当箭。
“放!”周铁大喊。
三支木箭呼啸着飞出。精度极差,一支扎在地上,一支飞过头顶,只有一支擦着一个人的大腿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那种呼啸声,在风雪中格外吓人。
更吓人的还在后面——墙头上,钱三和几个人抬着大锅,将滚烫的开水朝下浇去。
“啊——”惨叫声响起。开水浇在雪地上,腾起大片蒸汽,几个人被烫到,慌乱后退。
中年汉子仍不罢休。他吹了声口哨,树林里又冲出十几个人——这次都拿着真正的刀枪,甚至有两把弓。
“他们有援兵!”墙头上有人惊呼。
宋清心头一紧。就在这时,侧面突然传来喊杀声——张武带着五六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直扑官兵侧翼。他们没有兵器,只有木棍和石头,但气势很足。
“有埋伏!”官兵阵脚大乱。
墙头上,赵成抓住机会:“开堡门!冲出去!”
堡门打开,赵成、周铁、孙二带着人冲出去,和外面的张武汇合。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内外夹击,气势如虹。
风雪更大了,能见度越来越低。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宋清站在墙头,死死盯着战局。她的手在发抖死死的攥着。
忽然,一支箭从侧面射来,直奔她的面门。
“小心!”柳镇山一把将她推开。
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宋清跌倒在地,抬头看见柳镇山挡在她身前,手里握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刀。
“老爷子……”
“我没事。”柳镇山白发在风雪中飞舞,眼神锐利如昔,“这点阵仗,比当年雁门关差远了。”
墙下的战斗进入白热化。官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在风雪中作战,优势不大。望北堡的人虽然武器简陋,因为没有退路所以个个拼命。
吴老四和刘瘸子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勇猛。吴老四用木枪捅倒了一个官兵,刘瘸子瘸着腿,硬是用石头砸晕了一个。
“这两个家伙……”赵成一边挥刀一边嘟囔,“还真拼命。”
“因为他们知道,落在官兵手里也是死。”张武说,“不如拼一把。”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风雪越来越大,官兵终于撑不住了。
“撤!”中年汉子不甘心地吼了一声。
官兵开始撤退,拖着伤员,狼狈地退入树林。没有人去追。
堡门重新关上。“看一下大家的伤”宋清从墙头下来,脸上血迹未干。
赵成走过来,脸色难看:“老马和王五死了。伤了七个,三个重伤。张武肩膀上中了一刀,周铁腿上被刺了一下。吴老四……吴老四替刘瘸子挡了一刀,伤得最重。”
宋清心头一沉:“带我去看。”
伤员被抬进正屋。钱三已经烧好了热水,柳明玉撕了旧衣服当绷带,李嬷嬷找出草药。宋清检查了每个人的伤势。
吴老四躺在炕上,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流不止。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宋……宋娘子……”他看见宋清,挣扎着想说话。
“别动。”宋清按住他,迅速清理伤口,敷上止血草药,用布条紧紧包扎。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吴老四问。
“死不了。”宋清说,“但得躺一阵子。”
吴老四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我赎罪了……对吧?”
“对。”宋清点头,“你赎罪了。从今天起,你是望北堡的人。”
吴老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处理完伤员,天已经黑了。风雪小了些,但还没停。
院子里,三具尸体并排躺着——两个自己人,一个官兵。柳镇山蹲在官兵尸体旁,从他怀里搜出一块腰牌。
“果然是都护府的人。”他面色凝重,“这下麻烦了。杀了官兵,是死罪。”
“是他们先动手的。”赵成说。
“谁信?”柳镇山苦笑,“官府不会听咱们的解释。”
正屋里,气氛沉重。二十五个人,现在剩下二十三个。死了两个,重伤三个,轻伤四个。能战斗的,不到十五人。
“把尸体埋了。”宋清开口,“埋深点,别让人发现。官兵的兵器、腰牌都收起来,藏好。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可是……”柳明轩犹豫,“都护府要是查起来……”
“查起来再说。”宋清说,“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记住了,今天来的是马匪,不是官兵。咱们打退了马匪,死了两个弟兄。明白吗?”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点头。
“明白。”
“对,是马匪!”
尸体被连夜埋到堡外很远的地方。兵器藏进了地窖深处。血迹被雪覆盖,很快了无痕迹。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宋清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暖儿睡得不安稳,梦里还在抽泣。宋安倒是平静,小胸脯均匀起伏。
柳婶子端了碗热汤进来:“清儿,喝点吧。”
宋清接过汤,手还在抖。
“你今天……很勇敢。”柳婶子在她身边坐下,“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女人能……能这样。”
“被逼的。”宋清苦笑,“不这样,咱们都得死。”
“我知道。”柳婶子握住她的手,“我就是……就是心疼你。你还这么年轻,却要扛这么多事。”
宋清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汤。
汤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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