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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雪后


黎明前雪停了。宋清推开屋门时,天地间一片刺眼的白。积雪足有半人深,将望北堡的一切都掩盖在厚厚的白色之下。院子里的血迹、打斗的痕迹、甚至昨日的刀枪,全都不见了,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战斗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冷得肺叶都疼。然后她开始检查——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查看围墙是否受损。东北角有一段墙被撞出了裂缝,但不算严重,用土坯补补就能好。堡门完好,只是门闩上多了几道刀痕。

厨房里,钱三已经起了,正在熬粥。锅里除了黍米,还加了些干菜和肉末——是昨天剩下的野猪肉。看见宋清,他低声说:“柴火只够三天了。雪太深,没法出去砍柴。”

“省着用。”宋清说,“伤员屋里多给点炭,其他人挤挤暖和。”

正屋里,伤员们的情况不容乐观。

吴老四还在昏迷,高烧不退,伤口虽然包扎了,但已经有了感染的迹象。张武肩膀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周铁腿上被刺了个洞,两人都疼得脸色发白。另外几个轻伤的,有的胳膊脱臼,有的脸上开了口子。

柳明玉正在给周铁换药,手抖得厉害。她以前在国公府哪里做过这个,见都没见过,布条解开时,伤口还在渗血,她差点吐出来。

“我来。”宋清接过布条,仔细检查伤口。伤口边缘红肿,但没有化脓,还算好。她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让柳明玉目瞪口呆。

“宋姐姐,你……你怎么会这些?”

“以前学过。”宋清含糊带过,转向下一个伤员。

忙完一圈,天已经大亮。院子里,能走动的人开始清理积雪。赵成带着几个年轻人用木板做成的铲子铲雪,柳明轩、柳明远也在其中。两个曾经的少爷,如今穿着粗布棉袄,手上磨出了新茧,干起活来虽然生疏,但很卖力。

柳镇山拄着拐杖站在廊下——他的腿在昨夜的战斗中扭伤了。他看着儿子们劳作的身影,眼神复杂。

“老爷子,”宋清走到他身边,“尸体处理了吗?”

“埋了。”柳镇山低声说,“埋在西坡老槐树下,很深。兵器都藏进地窖了。只是……”他顿了顿,“跑了一个,那个领头的。他看见咱们杀了官兵,一定会回去报信。”

宋清心沉了沉:“能追到吗?”

“雪太深,追不上。”柳镇山摇头,“而且咱们伤亡惨重,不能再分人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积雪被一铲一铲清出院子,堆在墙外,形成了一道雪墙。这倒是个好办法,雪墙能阻挡视线,也能延缓进攻。

“清儿,”柳镇山忽然说,“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宋清平静地说,“官兵再来,就不会是十几个人了。可能是五十,可能是一百。咱们守不住。”

“那……”

“所以得在他们来之前,想好退路。”宋清看向西边连绵的群山,“山里有很多山洞,可以藏人。粮食、种子、重要的东西,先转移进去。人也是,老弱妇孺先撤,青壮年留下断后。”

柳镇山看着她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果决,更坚韧。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宋清转头看他,“但在这之前,咱们得演一场戏。”

“戏?”

“对。”宋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所有人都知道,望北堡昨夜遭了马匪袭击,死了人,损失惨重,已经是个空壳子了。这样,就算官兵再来,看到的也是咱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柳镇山眼睛一亮:“你是说……诈?”

“对。”宋清点头,“但要演得像。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出堡。瞭望塔上的人要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院子里要摆出几具‘尸体’——用草人代替。还要有哭声,有哀嚎,越凄惨越好。”

“可是……瞒得过吗?”

“瞒一时是一时。”宋清说,“只要拖到开春,雪化了,咱们就能往深山里撤。到时候天高地阔,他们上哪儿找去?”

计划定下,迅速执行。

钱三用稻草扎了三个草人,裹上破布,摆在院子里,上面盖着白布——远远看去,就像三具尸体。柳婶子和李嬷嬷坐在“尸体”旁,放声痛哭——她们是真哭,为死去的老马和王五,也为这朝不保夕的日子。

柳明玉抱着暖儿和宋安在屋里,教两个孩子哭。暖儿被吓得真的哭了,宋安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堡外,孙二带着几个人,在雪地里伪造出杂乱的脚印和打斗痕迹,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做出马匪撤退的假象。

瞭望塔上,王石头和陈小乙轮流值守,每次换班都故意露出惊慌的表情,东张西望,好像随时会有马匪再来。

整个望北堡,笼罩在一片悲戚和恐惧的氛围中。

中午时分,胡掌柜来了。

他的骡车在深雪中艰难前行,到堡门前时,车夫费了好大劲才把车赶进来。胡掌柜跳下车,看见院子里的“尸体”和哭泣的妇人,脸色大变。

“宋娘子!这是……这是怎么了?”

宋清红着眼眶从屋里出来——她往眼睛里抹了点辣椒水,看起来像是哭过:“胡掌柜……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昨夜这边有动静,不放心,来看看。”胡掌柜快步走到她面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马匪……”宋清声音哽咽,“昨夜来了几十个马匪,要抢粮食……我们拼死抵抗,死了三个弟兄,伤了七八个……马匪也被我们打退了,但、但说还会再来……”

胡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几十个马匪?望北堡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马匪?”

“不知道……”宋清摇头,“可能是看我们收了粮食,眼红了……胡掌柜,您行行好,带我们走吧……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胡掌柜看着她,又看看院子里凄惨的景象,眉头紧锁:“宋娘子,不是我不帮你们……可我那商队,也带不了这么多人。而且马匪要是盯上了你们,就算逃到别处,他们也会追……”

“那怎么办?”宋清抓住他的袖子,“难道要在这里等死吗?”

胡掌柜沉吟片刻:“这样,我先留些伤药和粮食给你们。你们尽量躲着,别出门。我回去打听打听,看看这些马匪什么来路,能不能花钱消灾。”

“谢谢……谢谢胡掌柜……”宋清连连道谢。

胡掌柜从车上卸下两袋粮食、一包伤药,还有一小袋盐。他没提钱的事,但宋清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

“宋娘子,”临走前,胡掌柜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今早在苦水镇,听说了一件事。”胡掌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都护府那边,好像派了一队人出来巡边,但一直没回去。有人说,是遇到暴风雪,迷路了。也有人说……”

他顿了顿:“是遇到硬茬子了。”

宋清心头一跳,面上却装出茫然:“都护府?官兵?我们没看见啊……昨夜来的,分明是马匪……”

“我也就一说。”胡掌柜摆摆手,“你们自己小心。过几天我再来。”

骡车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宋清站在堡门口,目送车队远去,脸上的悲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胡掌柜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那队官兵,确实是都护府派来的。现在人没回去,都护府一定会查。

她转身回堡,召集大家来商量。

正屋里,能来的都来了。柳镇山、赵成、周铁、张武、老刘、孙二,还有柳明轩——宋清特意叫上了他。七个人围坐一圈,气氛沉重。

“胡掌柜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宋清开门见山,“咱们的时间,最多还有五天。五天内,必须做好撤退的准备。”

“往哪儿撤?”赵成问。

“西山。”宋清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她凭记忆画的,“孙二哥之前打猎时发现过几个山洞,最大的能容纳二十人。咱们分两批,老弱妇孺和一部分粮食先过去,青壮年留下断后。”

“粮食怎么运?”老刘发愁,“雪这么深,人走都困难,何况背粮食。”

“做雪橇。”宋清说,“用木板做,能拖东西。一次运不完,就多运几次。”

“伤员呢?”张武问。他肩膀还绑着布条,脸色苍白。

“重伤的用雪橇拉,轻伤的自己走。”宋清看向周铁,“周大哥,你的腿……”

“我能走。”周铁咬牙道,“瘸着也能走。”

“好。”宋清点头,“那现在分派任务。赵叔,你带人做雪橇,至少做五个。刘伯,你清点粮食,分装成小袋,方便携带。孙二哥,你去西山探路,确认山洞位置,做好标记。张大哥,你伤重,就留在堡里,负责瞭望和指挥。”

她顿了顿,看向柳明轩:“大少爷,你带几个人,把地窖里重要的东西都整理出来,准备带走。”

柳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

“老爷子,”宋清最后看向柳镇山,“您坐镇大局。有任何问题,大家找老爷子商量。”

安排完毕,众人散去。

柳明轩走到宋清面前,欲言又止。

“大少爷,有话就说。”宋清看着他。

“我……”柳明轩深吸一口气,“我以前……小看你了。我以为你只是个会带孩子、会种地的妇人。但现在我知道,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宋清笑了笑:“不是强,是被逼的。在这北疆,不强,就活不下去。”

“我明白。”柳明轩点头,“从今往后,我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不是听我的。”宋清纠正,“是听大家的。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要同舟共济。”

柳明轩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宋清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赵成带着人在锯木板,老刘在分装粮食,孙二准备出发去探路。

“娘。”暖儿不知何时走过来,拉住她的衣角,“饿。”

宋清蹲下身,抱起女儿:“好,娘给你做饭。”

厨房里,钱三正在烙饼。看见宋清,他小声说:“宋娘子,粮食……不多了。照现在这个吃法,撑不过十天。”

“我知道。”宋清说,“从今天起,再减两成。告诉大家,非常时期,勒紧裤腰带。”

“哎。”

饼子烙好了,杂粮的,硬邦邦的。宋清拿了两块,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喂给暖儿和宋安。

两个孩子吃得很香。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娘在,有饭吃,就是好的。

宋安吃完,伸出小手,摸了摸宋清的脸:“娘,不哭。”

宋清愣了愣,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掉了眼泪。

“娘没哭。”她擦掉眼泪,笑了,“娘是高兴。有你们在,娘什么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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