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时孙二回来了,他整个人像是从雪里捞出来的,眉毛、睫毛上都结着冰霜,嘴唇冻得发紫。一进堡门,他就被赵成扶到厨房,钱三递上碗热姜汤,他大口喝着,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找到了。”他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西山东边三里地,有个大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看不见。里头能容二三十人,还有条暗河,水是活的,能喝。”
宋清眼睛一亮:“多远?”
“从这儿出发,正常走一个时辰。但现在雪深,得两个时辰。”孙二顿了顿,“路上不好走,有一段是陡坡,得用绳子拉着。老人孩子……怕是难。”
屋里静了下来。柳婶子搂着暖儿和宋安,脸色发白。李嬷嬷看着躺在炕上昏迷的吴老四,眉头紧锁。柳明玉咬着嘴唇,没说话。
“难也得走。”宋清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留在这里,是等死。”
她展开孙二画在布片上的路线图:“咱们分三批走。第一批,明天一早,由孙二哥带路,带老弱妇孺和一半粮食先过去。第二批,后天,带剩下的粮食和伤员。第三批,大后天,青壮年断后。”
“分批走,人少了,万一遇到危险……”赵成担忧。
“所以得做好准备。”宋清说,“第一批人带两把弓,第二批带两把,第三批留一把。每批人都要有能打的。第一批,赵叔你跟着。第二批,张大哥伤重,但脑子清楚,你负责指挥。第三批……”
她看向柳镇山:“老爷子,您跟我留下。”
柳镇山点头:“好。”
“我呢?”柳明轩站起来。
“你跟着第一批走。”宋清说,“护着你母亲和妹妹。”
“可是……”柳明轩想争辩。
柳明轩张了张嘴,最终坐下。
厨房里,钱三烙了一夜的饼用最后一点白面混合黍米面做的,加了点盐,更耐放。他烙了五十张,每人能分到两张。
地窖里,老刘在分装粮食。黍米、豆子、荞麦面,按人头分成小袋,每袋五斤,够一个人吃七八天。盐用油纸包成小包,每人一份。草药也分了,止血的、退热的、治冻疮的,都包好。
柳婶子和李嬷嬷在正屋收拾衣物。能带的都带上,被子、棉袄、甚至破布头——破布能补衣服,也能当绷带。暖儿和宋安的小衣服单独包好,柳婶子还往里面塞了两个拨浪鼓——那是孩子们唯一的玩具。
宋清检查清点了一下武器。三把弓,五十支箭,有的粗糙但能用。五把刀,十几根削尖的木枪。她把武器也分成三份,每份都要有远程和近战。
夜深时,她去了柴房。
吴老四还昏迷着,高烧不退,呼吸微弱。刘瘸子守在他身边,看见宋清进来,连忙站起:“宋娘子……”
“他怎么样?”
“烧得说胡话……”刘瘸子眼圈红了,“一直喊娘,喊媳妇……宋娘子,咱们……咱们真的要撤吗?他这样,怎么走?”
宋清蹲下身,摸了摸吴老四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解开布条检查伤口——果然,伤口红肿化脓,感染了。
“得把腐肉剔掉。”她说。
“剔……剔掉?”刘瘸子声音发颤。
“不剔掉,活不了。”宋清站起身,“去拿烧酒,再拿把干净的小刀,针线,蜡烛。”
东西很快拿来。宋清用烧酒洗了手和小刀,在蜡烛上烤了烤。然后她按住吴老四,小刀轻轻划开发炎的伤口。
吴老四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没醒。
脓血流出来,气味难闻。宋清面不改色,用小刀一点点剔掉腐烂的皮肉,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然后她用烧酒冲洗伤口,撒上止血草药粉,用针线缝合——针是缝衣针,线是麻线,在蜡烛上烤过消毒。
整个过程,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刘瘸子在旁边看着,腿都软了。
“好了。”宋清缝完最后一针,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明天早上看他能不能退烧。能退烧,就还有救。”
“宋娘子……”刘瘸子扑通跪下,“我……我以前不是人……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大家……”
“起来。”宋清扶起他,“过去的事,不提了。从今天起,你是望北堡的人。吴老四也是。”
刘瘸子眼泪流了满脸,用力点头。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宋清回到正屋,暖儿和宋安睡得正香。柳婶子靠在炕边打盹,听见动静醒来:“清儿,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宋清在炕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婶子,明天您带着暖儿和安儿先走。路上冷,多穿点。暖儿要是不听话,您别惯着她,该训就训。”
“我知道。”柳婶子握住她的手,“清儿,你……你一定要小心。我们在山洞等你。”
“放心。”宋清笑笑,“我命大,死不了。”
天亮了。第一批人已经准备好了。
孙二打头,赵成压后,中间是柳婶子、李嬷嬷、柳明玉、暖儿、宋安,还有老刘、钱三、陈小乙、王石头,一共十一个人。每人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粮食、衣物、必需品。
暖儿被柳婶子用布带绑在背上,宋安被李嬷嬷抱着。两个孩子都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人们。
“走吧。”宋清说。
堡门打开,风雪灌进来。孙二第一个踏出去,雪深及腰,他几乎是蹚着雪往前走。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在雪地上踩出一条深深的沟。
柳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和妹妹的背影,眼圈红了。
第一批人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堡门关上,院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干活。”宋清说,“该准备的继续准备,该放哨的放哨。别闲着。”
接下来的两天,望北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
第二天中午,第二批人出发了。张武带队,虽然肩膀有伤,但还能走。周铁拄着拐杖,柳明远扶着他。还有郑三、刘瘸子,以及重伤的吴老四——他被绑在雪橇上,由两个人拉着。第二批也是十一个人,带走了剩下的粮食和大部分物资。
堡里只剩下七个人了:宋清、柳镇山、柳明轩、赵成、孙二、吴老四的两个老乡——老马死了,王五死了,只剩下郑三,但他坚持要留下断后。
“人少了,利索。”柳镇山说,“真打起来,跑也方便。”
第三天清晨,最后一批人准备出发。
宋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她一手建起来的家。土墙、房屋、牲口棚、打铁铺、瞭望塔……每一样,都凝聚着心血。现在,要放弃了。
“舍不得?”柳镇山走到她身边。
“嗯。”宋清没否认,“但也得舍。有舍才有得。”
“你还年轻。”柳镇山看着她,“以后还能建更好的。”
宋清笑笑:“但愿。”
他们带走了最后一点东西:几件工具、剩余的武器、一些盐和药。堡门被从外面闩上,做了伪装,像是从里面关的。
七个人,背着最后的行囊,踏入了风雪。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雪太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孙二在前面开路,用木板推开积雪。宋清跟在后面,赵成和郑三断后。柳镇山年纪大,走在中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个陡坡前。孙二说的没错,这坡很陡,积雪覆盖,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用绳子。”宋清说,“一个一个下。”
绳子绑在坡顶的一棵树上,孙二先下,试探路线。他小心翼翼地往下滑,突然脚下一空——“啊!”
“孙二哥!”宋清心头一紧。
“没事!”孙二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个雪窝子,我掉进来了。你们小心点,避开这儿!”
一个接一个往下滑。轮到柳镇山时,他摆摆手:“我自己来。这点坡,当年在雁门关……”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滚去!
“老爷子!”赵成惊呼。
宋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柳镇山的胳膊。巨大的冲力带得她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清儿!”柳镇山稳住身形,回头看见她膝盖渗出血来。
“没事。”宋清咬牙,“快下!”
七个人好不容易下了陡坡,个个筋疲力尽。宋清的膝盖疼得厉害,但她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布,紧紧绑住伤口。
“快了。”孙二指着前方,“看见那片松林了吗?山洞就在林子后面。”
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
山洞果然隐蔽。洞口被枯藤和积雪掩盖,若不是孙二做了标记,根本找不到。掀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有人吗?”孙二朝里喊。
“孙二哥?”里面传来赵成的声音——他是第一批到的,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了。
众人鱼贯而入。山洞比想象中宽敞,足有三四间屋子大,角落里点着几堆篝火,映出二十几张疲惫但安然的面孔。
柳婶子看见宋清,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清儿……你可算来了……”
“都到了吗?”宋清环顾四周。
“到了。”张武从篝火边站起来,“第二批昨天下午到的。吴老四烧退了,能喝水了。周铁的腿也好些了。”
宋清松了口气。人都在,就好。
她走到山洞深处,那里躺着几个伤员。吴老四醒了,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
“别说话,好好养着。”宋清检查了他的伤口,没有继续恶化,这是个好兆头。
周铁坐在一旁,腿上绑着布条:“宋娘子,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怎么办?
二十五个人,挤在这个山洞里,粮食够吃十天。十天之后呢?
宋清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风雪还在继续,仿佛永远不会停。
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等。”她说,“等雪停,等开春,等敌人以为我们死了,放松警惕。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我们回去。”
“回去?”柳明轩愣了,“回望北堡?”
“对。”宋清转身,看着山洞里所有人,“望北堡是我们的家,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家。不能就这么丢了。等风头过去,我们要回去,把堡子重新建起来,把地重新种上,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众人沉默着,但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是啊,望北堡是他们的家。有墙,有房,有地,有他们流过的血和汗。
怎么能就这么丢了?
“可是……”老刘犹豫,“都护府那边……”
“我有办法。”宋清说,“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在这个山洞里活下去,等到春天。”
她开始安排:男人负责打猎、砍柴、警戒;女人负责做饭、照顾伤员、缝补;老人孩子尽量休息,保存体力。山洞里的暗河水可以喝,但得烧开。篝火不能灭,一是取暖,二是驱兽。
安排妥当,她走到柳婶子身边。暖儿和宋安正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玩,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得无忧无虑。
“娘!”暖儿看见她,扑过来,“饿!”
宋清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饼子,掰成两半,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半。
“慢慢吃,别噎着。”
她看着孩子们小口小口地吃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夜色降临,山洞里点起了更多的篝火。
二十五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分食着简单的晚餐——每人一碗野菜汤,半块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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