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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流与旧识


山洞里的日子,最初的几天,所有人都在适应这个新环境。空间局促,二十五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能碰到旁人;空气混浊,虽有暗河流淌带来些许清新,但篝火的烟、人体的气味、以及伤口敷药特有的苦涩味道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

经历过望北堡外那场生死搏杀,经历过在齐腰深雪中跋涉的绝望,这个能遮风挡雪的山洞,已是上天恩赐。没人为了生存环境抱怨。

宋清的膝盖伤得不轻,但她只让柳婶子用烧开的暗河水清洗了伤口,敷上仅剩的止血草药,用干净布条紧紧裹住,便再不许人过问。每日清晨,她总是第一个起身,检查篝火余烬,再安排当日的活计。

“孙二哥,今日你带两人,往东边林子看看有没有冬眠的獾子洞,或是松鼠藏的坚果。记住,只探半日,午时必须回。”她说话时气息平稳,仿佛膝盖不曾肿得老高。

“赵叔,你带明轩、郑三,去砍柴。不要走远,沿着山洞附近,枯枝断木就行。雪太深,莫要冒险。”她看向柳明轩,“明轩,听赵叔的,莫要逞强。”

柳明轩抿着嘴点头。这少年经历变故,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国公府公子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坚毅。

女人们也没闲着。柳婶子带着李嬷嬷、柳明玉,将众人带来的粮食重新清点、归置。黍米、豆子、荞麦面,加上钱三烙的那些饼,精打细算,也只能支撑十二三日。她们将每日口粮提前分好,确保每人每天至少能有一碗稀粥、半块饼子果腹。

钱三守着那几处篝火,负责烧水、热饭。暗河的水清冽,但极寒,需煮沸才能饮用。他还想方设法,将每日分到的少量豆子或黍米,混合着从洞口附近雪地下挖出的、不知名的块茎或干枯野菜,熬煮成稠糊,尽力让食物看起来丰足些。

重伤的吴老四在宋清那日清创后,竟奇迹般地退了烧,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喝些米汤。刘瘸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水擦身,无微不至。周铁的腿伤好得慢些,但也能靠着洞壁坐起来,帮着做些编草绳、削木钉的轻省活计。

日子仿佛在一种刻意的平静中流淌。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粮食一天天减少,雪却没有停歇的迹象。更重要的是,都护府的人,真的会就此放过他们吗?

第六日午后,孙二带着陈小乙和王石头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只冻僵的野兔和几只松鸡,还有一小布袋松子、榛子。

“运气不错,掏了个松鼠窝,还撞见这俩傻货在雪里刨食。”孙二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将猎物递给钱三。

宋清查看猎物,野兔瘦小,松鸡也不肥,但总是肉食。她点点头:“晚上加餐,熬一锅汤,大家分着喝点热乎的。”她顿了顿,看向孙二,“外面……可有异常?”

孙二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雪太大,足迹很快就被盖住了。但我们回来时,在离这儿大概五里外的山梁上,似乎看到有骑马的人影晃动,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了。”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暗河流淌的潺潺水声。

“多少人?”柳镇山沉声问。

“看不清,两三个?四五个?风雪搅着,一闪就没了。”孙二摇头,“但肯定是往这边方向来的。”

宋清沉吟片刻:“从明天起,外出砍柴、搜寻食物,人数加倍,时间缩短。每次必须有人在高处瞭望。孙二哥,你画个简易的周边地形图,标出几条撤退路线,每个人都要记熟。”

“宋娘子,你是觉得……”赵成脸色凝重。

“小心无大错。”宋清目光扫过山洞里一张张或担忧或恐惧的脸,“都护府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罢休。刘校尉没拿到他想要的‘功劳’,岂会甘心?况且……”

她话未说尽,但柳镇山和几个原侯国公府的老人都明白。国公府树大根深,当年鼎盛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结下的仇家自然也非寻常。如今国公府倒了,那些落井下石、欲彻底斩草除根之辈,恐怕不会只指望一个边陲校尉。朝堂之上的暗流,或许早已波及到这苦寒之地。

“那……那我们还能回望北堡吗?”老刘颤声问,他惦记着地窖里还没完全搬空的粮食,惦记着那些开垦了一半的土地。

“能。”宋清回答得斩钉截铁,“但要等时机。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她转向柳镇山:“老爷子,您看呢?”

柳镇山咳嗽两声,缓缓道:“清儿说得对。如今我们是‘死人’,至少在那些人眼里,望北堡已是死地。他们或许会来查看,确认‘干净’了,便会松懈。我们要等的,就是这个松懈的时候。况且,这大雪封山,他们大规模搜山也难。来的,估计也就是小股探马。”

老人的分析让众人心下稍安。柳明轩忍不住问:“祖父,朝廷……真的就没人记得我们国公府了吗?父亲他……”他想起了被押往更苦寒矿场的父亲柳承宗,喉头哽住。

柳镇山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一点微光:“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柳家百年,总还有些香火情分,有些故交,是真正念着旧日情谊、看不惯这等落井下石之举的。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他们未必敢明着相助。但暗中递个消息,行个方便……或许还是有的。”

这话给了众人一丝渺茫的希望。李嬷嬷抹了抹眼角:“佛祖保佑,让那些还有良心的大人老爷们,好歹……好歹给条活路。”

就在这时,负责在洞口附近警戒的张武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人!靠近洞口了!”

山洞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男人们下意识摸向身边的木矛或柴刀。宋清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内侧,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风雪茫茫中,一个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正艰难地向山洞方向靠近。那人穿着厚重的羊皮袄,戴着遮耳的皮帽,背上似乎扛着不小的包袱,走得踉踉跄跄。

不是都护府的官兵打扮。看起来,倒像是个普通边民,或者……行商?

那人走到洞口附近,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最后竟蹲下身,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在了洞口一侧被积雪半掩的巨石后面。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山洞方向——尽管他可能并不知道山洞确切位置——抱了抱拳,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柳明轩低声问。

宋清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巨石后的包袱,心中念头飞转。“赵叔,孙二哥,你们跟我出去看看。其他人,戒备。”

三人轻轻拨开洞口的伪装藤蔓,迅速闪出,借着风雪和地形的掩护,猫腰靠近那块巨石。周围除了风雪声,并无异样。包袱静静地躺在雪地里,是个半旧的麻布包裹,鼓鼓囊囊。

孙二小心地用木棍挑开包袱皮一角——里面露出几张鞣制好的羊皮,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粗盐,还有几个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肉干。最上面,还压着一小块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麻纸。

宋清拾起那块麻纸,展开。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书写者并不常写字:

“故人所托,寸心难安。些许用物,暂解饥寒。风声紧,慎勿出。待雪霁,或可东行三十里,黑水河畔,有废弃烽燧,可暂避。勿问来处,珍重。”

没有落款。

赵成和孙二凑过来看,都是惊疑不定。“故人?哪个故人?”孙二压低声音,“这送东西的,是什么路数?”

宋清将麻纸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包袱里的东西。羊皮有三张,盐约莫两斤,肉干是风干的羊肉,有七八条,虽然硬,但确实是能救急的食物。

“先拿进去。”宋清果断道。无论来人是善意还是陷阱,这些东西对他们目前而言,太重要了。

包袱被迅速拿回山洞。众人围上来,看到这些东西,都是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疑惑和不安。

“会不会是圈套?”张武警惕道,“引我们出去?”

“东西检查过了,没问题。”宋清将麻纸递给柳镇山,“老爷子,您看看这字迹,可能看出什么端倪?”

柳镇山接过,就着篝火的光,仔细辨认那潦草的字迹,又反复看了那几句话,眉头紧锁,良久,缓缓摇头:“字迹是刻意掩饰过的,看不出。但这口气……‘故人所托’、‘寸心难安’……倒像是受人之托,不得已才暗中行事。指明废弃烽燧,似是知道我们被都护府在搜捕,此地不宜久留。”

“东行三十里,黑水河……”孙二思索着,“我知道那地方,确实有个老烽燧,塌了一半,但主体还能挡风。只是那里更偏僻,离有人烟的屯子更远。”

“送这些东西,够我们再多撑五六天。”钱三掂量着盐和肉干,语气复杂,“到底是……谁在帮我们?”

柳明玉轻声道:“会不会是父亲昔日的同僚、部下?流散在这边关的?”

“有可能。”柳镇山颔首,“当年你们父亲在兵部,也照料过一些边军将领的升迁补给,或许有人念着旧情。又或者,是朝中还有看不下去的老友,辗转托了这边的关系。”

宋清听着众人的猜测,心中却想得更深。这突如其来的援助,固然是雪中送炭,但也印证了她和柳镇山的判断——国公府的敌人仍在行动,而guo g府,也并非全然孤立无援。只是这援助如此隐秘,足见形势之凶险,施援者自身亦须顾忌。

“东西收好,按需分用。”宋清开口,压下洞内的议论纷纷,“此事不必再深究,也莫要对外提及。送东西的人既然说‘勿问来处’,我们便只承情。当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她看向柳镇山:“老爷子,您觉得这‘东行三十里’的建议……”

柳镇山捻着胡须:“此地虽隐蔽,但孙二既已见到探马踪迹,便不安全。对方若真有耐心,一寸寸搜山,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那废弃烽燧或许条件更差,但可能更出人意料。只是……这风雪天,拖家带口转移,风险极大。”

宋清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们不能立刻就走。需要等一个相对好的天气,需要更充足的准备,也需要……再观察一下外面的风声。”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从明天起,加倍警戒。孙二哥,你带两个人,轮流到更高处的隐蔽点瞭望,不仅要看是否有人靠近山洞,也要留意更远处官道、屯子方向的动静。赵叔,抓紧时间,用这些羊皮和现有的材料,给大家改制些更保暖的鞋帽,尤其是孩子和伤员的。”

“钱叔,粮食重新规划,掺入这些肉干,尽量延长支撑时间。柳婶子,李嬷嬷,带女眷们多备些干粮,要方便携带、耐储存的。”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众人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在望北堡时,有宋娘子在,便觉心有依仗。

夜幕再次笼罩山野,风雪似乎小了些。山洞内,篝火映照着人们疲惫但依然怀有希望的脸庞。

宋清坐在火边,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暖儿,小宋安挨在李嬷嬷身边,已经睡熟。她轻轻拍着女儿,目光却投向洞口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藤蔓与风雪,看清这迷局之中,哪些是淬毒的冷箭,哪些是暗夜里的微光。

前路依然艰险,但有了这意料之外的援手,至少证明,他们并非独自在绝境中挣扎。这世间,终究还有不为权势所屈的义气,还有跨越险阻的温情。

而这,或许就是他们能够坚持下去,直至重返家园的最大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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