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黑水河,像一条僵死的银色巨蟒,无声地横卧在苍茫雪原之下。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光滑处映着惨淡的星月微光,坎坷处堆积着被风卷来的枯草与断枝。二十五个人影,如同蝼蚁般在这巨蟒的脊背上艰难挪动。
宋清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拄着木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锁骨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肉。膝盖的旧伤在寒冷和过度使用下,已经肿胀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她背上的暖儿睡得正沉,小脑袋歪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柳明轩紧跟在她侧后方,手里紧握着一根从烽燧带出来的、前端削尖的木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的黑暗。少年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嘴唇紧抿,下颌绷出坚硬的线条。烽燧中的厮杀,鲜血的温热与腥甜,敌人濒死的眼神,还有宋清那决绝狠厉、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战斗姿态,都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公子哥,他开始真正明白,什么是生死相搏,什么是绝境求生。
担架上,吴老四又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伤口在颠簸中再次崩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粗糙的包扎布条。刘瘸子紧跟在担架旁,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额头,焦急又无助。周铁的腿伤也让他脸色惨白,几乎是被赵成半搀半拖着前行。
柳镇山走在队伍中段,老人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不时回头望向烽燧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黑暗,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柳婶子和李嬷嬷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怀里紧紧搂着再次昏睡过去的宋安和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孩子。柳明玉搀扶着脸色苍白的钱三——老厨子年纪大了,一夜惊魂加上长途跋涉,已有些支撑不住。
孙二和陈小乙走在最前面探路,两人都受了伤,但硬是咬着牙,用木棍不断试探着冰面的虚实。黑水河看似冻得结实,但有些地方冰层薄,底下可能有暗流,一旦踩破,后果不堪设想。
“停一下。”走在最前的孙二忽然举起手臂,声音嘶哑。
队伍缓缓停下。孙二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戳着前方一片颜色略显深暗的冰面,木棍戳上去发出空洞的“咚咚”声。“这里冰太薄,不能走。得绕过去。”
绕行意味着要离开相对平坦的河面,进入岸边积雪更深、地形更复杂的乱石滩。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宋清走到近前,看了看那片不祥的暗色冰面,又借着微光打量了一下两岸的地形。左岸是陡峭的山崖,积雪覆盖,难以攀爬。右岸则是一片起伏的坡地,布满了被积雪半掩的嶙峋怪石和枯死的灌木。
“走右岸。”宋清果断道,“小心石头上的冰,互相照应着。”
队伍再次转向,如同笨拙的蚁群,离开冰面,爬上积雪及腰的河岸。乱石滩比想象中更难走。石头湿滑,积雪下掩盖着坑洼,不时有人趔趄摔倒,发出压抑的痛呼。担架更是寸步难行,需要更多人前拉后推,行进速度顿时慢如蜗牛。
汗水刚冒出来,顷刻间就被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眉毛、睫毛、男人的胡茬上都挂满了白霜。孩子们的小脸冻得青紫,却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东方的天际,终于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光。
走在最前面的孙二,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手里的木棍也脱手飞了出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闷哼一声,捂住肋部,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那是昨夜被猎犬爪子抓伤的地方,恐怕伤口又裂开了。
“孙二哥!”陈小乙急忙去扶他。
“没事……”孙二咬着牙,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失血、寒冷和疲惫,终于击垮了这个坚韧的猎人。
宋清看着瘫坐在雪地上面色灰败的孙二,又环视周围一张张写满疲惫、恐惧和麻木的脸。连柳镇山都靠着块大石头,闭着眼重重喘息。赵成扶着周铁,自己的手臂也包扎着,血迹隐隐渗出。柳明轩柱着矛,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也透出一丝茫然。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盲目地走下去了。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歇脚、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的地方,否则不用追兵赶来,他们自己就会冻死、累死在这冰河岸边。
“原地休息一刻钟。”宋清的声音因为干渴和寒冷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收集枯枝,点一小堆火,烧点热水。赵叔,你带两个人,去前面那片高点的石坡上看看,有没有能避风的地方,或者山洞。动作要快。”
命令下达,众人麻木地执行。收集枯枝的人哆哆嗦嗦地在石头缝里、灌木丛下扒拉着。负责生火的陈小乙和王石头,手抖得几乎打不着火石。好不容易点燃了一小堆可怜的篝火,火焰微弱得在寒风中东倒西歪,几乎随时会熄灭。陶瓮里装上雪,架在几块石头上,等待那不知何时才能升起的温度。
宋清走到孙二身边,检查他的伤口。肋部的抓伤果然裂开了,皮肉翻卷,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看着吓人。她示意柳明玉拿来最后一点止血药粉和干净的布条,迅速给他重新包扎。
“宋娘子……对不住……”孙二嘴唇哆嗦着,满脸愧色。
“别说这些。”宋清手下动作不停,“你探路有功,受伤是难免的。省点力气。”
另一边,柳婶子和李嬷嬷将孩子们拢在怀里,尽量靠近那微弱的火堆。暖儿醒了,小嘴一瘪,似乎想哭,但看到宋清,又忍住了,只是小声哼哼:“娘,冷……饿……”
宋清心里一酸,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掰下一小块,在火边稍微烤了烤,递给暖儿,又掰了一小块给旁边的宋安。两个孩子立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看得周围几个大人喉头滚动,却都默默移开了目光。
赵成带着郑三和王五,很快从前面返回,脸上带着一丝振奋:“宋娘子!前面石坡后面,有个凹进去的石崖,上面有突出的石头遮挡,能避风!底下是干的,没有积雪,地方不大,但挤一挤,能容下我们!”
这消息如同强心剂,让众人精神微微一振。
“走!”宋清立刻下令。
最后的这段路,几乎是靠意志力爬完的。石崖下的凹洞果然如赵成所说,不大,但干燥,头顶突出的巨石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众人挤进去,顿时感觉那刺骨的寒风弱了许多。
七手八脚将伤员安置在最里面相对平坦的地方。篝火也被移了进来,虽然空间狭小,烟气有些呛人,但温暖却实实在在。陶瓮里的雪水终于化了,微微冒着热气。钱三挣扎着起来,将最后一点黍米碎和肉干末撒进去,熬煮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糊糊。
宋清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伤口疼,膝盖疼,头疼,冷,饿,累……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看着洞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听着洞里众人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孟队正的人肯定会追来。他们沿着黑水河走,痕迹明显。这个石崖凹洞并不隐蔽,只能短暂歇脚。接下来怎么办?往哪里去?粮食几乎见底,伤员需要更好的环境和药物治疗……
“清儿。”柳镇山挪到她身边坐下,老人脸上是深深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宋清沉默片刻,低声道:“这里不能久留。我打算,等大家稍微缓口气,天再亮些,我们就离开冰河,往东南方向的深山里去。那边山势更复杂,林木更密,搜捕更难。我们需要找一个更隐蔽、有水源、最好还能找到点食物的地方,先稳住阵脚,让伤员养伤。”
“深山……”柳镇山沉吟,“凶险更甚,豺狼虎豹,莫测天时……”
“但追兵也更难深入。”宋清语气坚定,“留在这里,沿着河走,迟早被追上。进山,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拖延时间。”她顿了顿,看向柳镇山,“老爷子,您觉得呢?”
柳镇山缓缓点头:“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也唯有此法了。只是这粮食……”
“我会想办法。”宋清的目光落在洞口外被雪半掩的枯草和灌木上,“山里总有能吃的东西。只要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就能想办法。”
正说着,负责在洞口附近警戒的柳明轩忽然压低声音:“有人!河边方向!”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宋清猛地起身,不顾膝盖剧痛,几步挪到洞口边缘,借着石缝向外望去。
只见下方不远处的黑水河冰面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七八个人影,正沿着他们昨夜走过的路线,仔细搜索而来!看装束,正是都护府的兵卒!为首一人,似乎正是那孟队正,他走得很慢,不时蹲下身查看冰面上的痕迹,又举起手,似乎在示意队伍分散搜索河岸两边!
他们追来了!而且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他们找到我们弃岸登坡的痕迹了!”孙二也看到了,声音发紧,“正在往这边搜!”
凹洞内一片死寂,连孩子的呼吸声都屏住了。绝望,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刚刚得到的一点喘息之机,转眼就要化为泡影。
宋清的心沉到了谷底。现在突围?伤员根本无法行动。死守?这个凹洞无险可守,一旦被发现,就是绝地。
难道,真的要命绝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砰!”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唿哨,突兀地从河对岸的山林中射出,划破清晨寒冷的空气,然后重重地扎在了孟队正前方不远处的冰面上,箭尾兀自颤抖!
孟队正和他的手下骇然止步,纷纷拔刀张弓,警惕地望向对岸山林!
紧接着,对岸林中传来了清晰的、带着浓重边地口音的呼喝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前面的军爷!这一片是咱们黑水屯的猎场!最近有猛兽出没伤了人,下了兽夹和套索,不长眼的闯进来,死了伤了可别怪咱们没提醒!”
声音粗豪,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孟队正脸色一变,扬声喝道:“什么人?都护府办事,缉拿逃犯!识相的滚开!”
对岸林中沉默了片刻,随即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几分嘲讽:“哟,都护府的爷们啊?失敬失敬!不过咱们黑水屯的猎场,可是经了府衙点头画了押的,下了死扣的兽夹专夹大牲口,劲儿大着呢,前儿个还有头熊瞎子中招,腿都夹断了!军爷们要是非得过来……也行,反正咱们提醒过了,死了伤了,自个儿跟刘校尉解释去!弟兄们,收家伙,回去跟屯长说一声,都护府的爷们要来踩咱们的夹子,咱们可拦不住!”
话音刚落,对岸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正在快速离去。
孟队正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狐疑地看着对岸寂静下来的山林,又看看脚下冰面和前方积雪覆盖的河岸。兽夹?黑水屯?他隐约记得,黑水河下游确有几个零散的屯子,民风颇为彪悍,与都护府关系也一般。若对方真的在此处猎场布了大量对付猛兽的强力陷阱……他手下已经折损了好几个,再冒然闯入不明底细的猎场,万一再出伤亡,回去根本无法向刘校尉交代!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支响箭和喊话,时机太巧了!巧得就像是在刻意阻拦他们继续追查!这黑水屯……难道和那些逃犯有勾结?还是单纯不想让官府的人进他们的猎场?
他盯着前方石坡方向看了半晌,那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雪地的簌簌声。逃犯可能就藏在那里,也可能早就穿过猎场跑远了。
“队正,怎么办?”一个手下低声问。
孟队正脸色阴沉,权衡利弊。最终,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撤!先退回烽燧那边,再派人去查查这黑水屯的底细!妈的,一群刁民!”
都护府的人,竟真的转身,沿着来路缓缓退去了,留下了冰面上一串串犹疑的脚印。
凹洞内,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许久。直到那些兵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河湾处,众人才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般,软倒在地,冷汗涔涔。
“走……走了?”老刘不敢相信地喃喃。
“对岸……是什么人?”柳明轩看向宋清,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宋清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开,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伤口上,又是一阵刺痛。她望着对岸那此刻看去平静无比的山林,心中波澜起伏。
黑水屯?猎场?兽夹?时机如此精准的警告……
这绝非巧合。
是那个神秘的援助者吗?还是……另一股势力?
但无论如何,对方又一次,在他们最危急的关头,伸出了援手。以一种看似置身事外、却又巧妙利用了规则和威慑的方式。
“不管是什么人,”宋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们又帮了我们一次。现在,追兵暂时退去,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她转过身,看向洞内惊魂未定的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疲惫的脸:“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吃东西。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进山。”
她的目光落在洞口外东南方向那连绵起伏、被冰雪覆盖的黝黑山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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