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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暗夜私语


巡逻队发现的痕迹,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让刚刚稍缓的木屋气氛再次紧绷。

炭火盆的光摇曳不定,映照着顾长风骤然凝重的脸。雷焕挥手让报信的士兵退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若有所思的宋清身上。

“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雷焕声音低沉,“脚印很浅,间距均匀,落点讲究,刻意避开了营地常规的巡逻路线和陷阱区。而且……有人在附近一棵老松树上,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被打磨成不规则多面体的黑色石子,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宋清接过石子,入手冰凉,触感细腻,不似寻常山石。多面体切割虽然粗糙,但明显经过精心打磨,每个面都相对平整,隐约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窥镜?”柳镇山眉头紧锁,“如此粗糙,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但确是窥探所用。”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杨铁峰。

杨铁峰似乎早有所料,面对众人的注视,他放下手中擦拭的长矛,缓缓站起身。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但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锐利而清明。

“顾将军,柳老将军,宋娘子,”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事到如今,有些事,杨某不得不说了。”

他走到炭火盆旁,让光照亮自己棱角分明的脸:“我确实不是普通的猎户。我原名杨烈,曾是北境边军‘破阵营’的一名斥候队正。”

破阵营!顾长风和雷焕同时动容。那是北境边军中最精锐的斥候部队之一,直属大将军麾下,专司侦查、渗透、刺杀,名声赫赫。只是数年前,破阵营在一次深入敌后的行动中遭遇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主将战死,整个营也被撤销,渐渐被人遗忘。

“当年‘破阵营’之败,并非偶然。”杨烈眼中闪过痛楚与恨意,“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军路线和任务目标。我们中了圈套,三百弟兄,只逃出来不到三十人。事后追查,线索直指当时负责后勤调度的副将冯阎!”

冯阎!这个名字让顾长风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是他!那个贪赃枉法、陷害同僚的叛徒!”

杨烈点头,继续道:“我侥幸生还后,不甘心弟兄们枉死,也不甘心冯阎逍遥法外,便暗中调查。发现他不仅通敌卖国、陷害忠良,更在战后利用职权和掠夺的财富,暗中培植私兵,建立‘鹰巢’,勾结朝中某些势力,走私禁物,甚至还有更大的阴谋。但我孤身一人,只能假扮猎户,游走于黑水河一带,一方面躲避搜查和追杀,一方面搜集证据。”

他看向宋清:“遇到韩大石他们和熊袭,确实是巧合。但后来发现你们并非寻常流民,且似乎也在躲避追捕,我便起了疑心。引你们去鹰愁涧,也是想确认那里是否真是‘鹰巢’据点,同时也试探一下你们的底细和反应。”

“那你今日为何又出手相助,甚至暴露自己引开追兵?”宋清问,目光如炬。

杨烈与她对视,毫不避让:“因为我在野羊沟的这些天,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你们虽然处境艰难,但团结有序,老弱妇孺皆有所安,更难得的是……”他顿了顿,“有一种……不肯认命、要在绝境中挣出一条活路的狠劲和智慧。尤其是你,宋娘子。你让我看到了也许我们可以联合起来,真正扳倒冯阎那样的蛀虫,甚至……改变这北地糜烂的局面。”

他的话语坦诚,带着久经压抑后终于找到同路人的释然和一丝期望。

“所以,那第三股监视的势力,不是你的人?”顾长风问。

“不是。”杨烈摇头,神色也凝重起来,“我独来独往惯了,没有同伴。那些痕迹和这枚窥镜,手法很陌生,不是边军斥候惯用的路数,倒像是……江湖上某些专门刺探消息的隐秘组织,或者,”他看向柳镇山,“蓄养的死士暗探。”

柳镇山捻须沉吟:“若真是如此,目标恐怕并非黑水军,而是我们这些‘朝廷钦犯’。”他看向顾长风,“长风老弟,我们的行踪,怕是已经暴露给不止一方势力了。”

木屋内一时陷入沉默。明着有“鹰巢”虎视眈眈,暗处又有神秘耳目窥伺。

宋清将那枚黑色窥镜放在掌心摩挲,忽然开口:“这窥镜虽然粗糙,但材质特别,触手生凉,是由墨玉或黑曜石打磨而成。北地产此石的地方不多,我记得……黑水河上游靠近‘死火山’一带,有类似矿脉。”

顾长风和雷焕对视一眼,雷焕道:“确有此说。但那里地势险恶,常年有有毒地气溢出,人迹罕至,更别说开采。”

“若是江湖组织或私人死士,或许有特殊手段或不惜代价获取。”宋清分析,“但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追查方向。眼下,我们需要应对的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她转向顾长风:“顾将军,关于合作之事,我认为可行。但我们需约法三章。”

顾长风精神一振:“宋娘子请讲。”

“第一,合作平等,信息共享。黑水军需提供真实情报和必要支持,我们也会竭尽所能贡献力量,但重大决策,需双方协商,尤其涉及我这边人员安危之事。”

“第二,明确目标。现阶段首要目标是生存自保,查清‘鹰巢’及其背后势力对侯府紧追不舍的真正原因,并设法反制。至于更远的‘讨回公道’,需从长计议,量力而行。”

“第三,内部整肃。韩大石等人如何处理?营地里是否还有我们不知晓的隐患?必须尽快厘清,确保安全。”

条理清晰,切中要害。顾长风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宋娘子思虑周全。这三点,顾某完全赞同。韩大石夫妇及其侄子,既是受胁迫,又已坦白,可酌情看管,以观后效。王木根及那名‘鹰巢’信使,则需严加审讯,榨取更多情报。至于营地内部……”他看向雷焕。

雷焕拱手:“将军放心,属下会立刻加强内卫巡查,排查所有新人及可疑迹象。”

“关于‘鹰巢’下一步,”杨烈插言道,“冯阎此人睚眦必报,今日折损人手,又被黑水军惊退,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生性多疑,在没有摸清黑水军虚实和我们的确切底细前,未必会大举来攻。更可能的是,加强外围封锁,派更多探子渗透,或者……使用更阴损的手段,比如下毒、制造山崩、或者挑动附近屯民与我们冲突。”

“下毒需防饮食水源,山崩需熟悉地质,挑动屯民……”顾长风皱眉,“黑水河下游几个屯子,与黑水军素有来往,关系尚可。但上游的‘野狼屯’和‘石砬子屯’,民风彪悍,与冯阎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需多加提防。”

一条条应对策略在商议中逐渐成型。宋清发现,顾长风虽然隐退山林,但对北地局势、人心向背依旧了然于胸,且治军严谨,思路清晰,确是将才。而杨烈对冯阎和“鹰巢”的了解,更是宝贵的信息。

初步商议好合作框架和应对方案后,夜色已深。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宋清被安排与柳婶子、李嬷嬷、暖儿、宋安等人同住一间较大的木屋。连日奔波惊吓,暖儿早已在柳婶子怀里沉沉睡去,小脸犹带泪痕。宋安也蜷在李嬷嬷身边,睡得不安稳。

柳婶子一边轻轻拍着暖儿,一边抹着眼泪,低声对宋清道:“清儿,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刚以为有了个安稳窝,又招来这么些豺狼虎豹……”

李嬷嬷也念佛不止,满脸忧色。

宋清握住柳婶子冰凉的手,低声道:“婶子,怕是没有用的。这世道,越怕,欺负你的人就越多。我们现在有了顾将军他们帮手,总比在野羊沟时势单力薄要强。一步一步来,总会找到活路的。”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柳婶子看着她沉静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恐慌似乎也消散了些,点了点头。

待柳婶子和李嬷嬷也疲惫睡去,宋清却毫无睡意。她披上外衣,轻轻走出木屋。

前世的军旅生涯,早已将生死和艰难刻入骨髓。这一世,多了两个需要守护的幼崽,多了这一群托付性命于她的同伴,责任更重。

“宋娘子也睡不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清回头,见杨烈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手臂的绷带在月光下很显眼。

“杨……杨队正。”宋清改了称呼,“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杨烈走到她身旁,也望向夜空,“在想接下来的路?”

“嗯。”宋清没有否认,“既然合作,鹰巢’、暗处的眼睛、朝中的敌人……每一关都不好过。黑水军能提供的庇护有限,最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站稳脚跟,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杨烈侧目看她,月光下,女子面容清秀却轮廓坚毅,眼神清澈而深邃,完全不像寻常深闺妇人,甚至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女子。

“你很特别,宋娘子。”杨烈直言不讳,“你的冷静、决断,还有……你看待危险和解决问题的角度,都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军人,甚至比很多上过战场的都清醒。柳老将军说你只是他的‘侄媳妇’,但我总觉得,你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宋清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乱世求生,逼出来的罢了。杨队正不也一样?独身追查仇敌数年,这份毅力和胆识,也非常人可比。”

杨烈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顾将军是可信之人,当年在边军就以正直敢言、爱兵如子著称。黑水军的弟兄,也多是血性未泯的好汉子。与他们合作,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但正如你所言,最终要靠自己。我观察过你们带来的那些人,赵成、孙二有些底子,柳明轩那小子是可造之材,其他人虽弱,但心齐。若有机会,我可以帮着操练一二,至少让青壮有点自保和配合的能力。”

这提议让宋清眼睛一亮,她正愁如何在不引起顾长风过多注意的情况下,提升己方人员的战斗力和组织性。杨烈身为前精锐斥候队正,目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教官人选了。

“那就有劳杨队正了。此事我会与柳老将军和顾将军商议,找个合适的由头。”宋清感激道。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利用山林地形进行小规模防御和游击,如何辨识和应对可能的毒物与陷阱等。

正说着,营地东侧外围,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竹哨声!

“有情况!”杨烈神色一凛,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短刀。

宋清也瞬间绷紧,侧耳倾听。哨声只响了三下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的呼喝声和金铁交击的闷响!声音是从营地东侧堆放物资和圈养少量牲口的地方发出的!

宋清和杨烈对视一眼,立刻朝声响处奔去。同时,营地里各处都被惊动,火把接连亮起,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汇聚。

当他们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地上躺着两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身影,一动不动,身下渗出黑红的血液。旁边还有一名肩膀受伤被同伴搀扶着的黑水军士兵。雷焕脸色铁青,正蹲着检查那两具尸体。

“怎么回事?”顾长风匆匆赶来,沉声问道。

“将军,是潜入的刺客!目标是牲口棚和粮囤,被夜间加派的双岗暗哨发现,交手后杀死两人,逃脱一人,向东边山林去了,已经派人去追。”雷焕快速汇报。

刺客不是强攻,而是潜入破坏粮草牲畜。

宋清蹲下身,借着火光查看尸体。两人都是精悍体型,夜行衣料子普通,但兵器和靴子质地精良。她翻开其中一人的手掌,虎口和指关节老茧厚重,显然是长期用刀的好手。尸体的耳后,有一个小小的、青黑色的刺青,形状扭曲,像是一条盘绕的毒蛇。

“这是什么?”顾长风也看到了,皱眉。

杨烈凑近细看,脸色骤变:“这是……‘幽影卫’的标记!”

“幽影卫?”顾长风显然也没听过。

“冯阎蓄养的私兵死士中最精锐的一支,据说只有不到二十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擅长潜伏、刺杀、破坏,只听冯阎一人命令。”杨烈声音发沉,“他们竟然出动了……看来冯阎是真急了,或者,他接到了必须尽快除掉我们的死命令!”

用最精锐的死士进行渗透破坏,而不是正面强攻,这更说明“鹰巢”对黑水军有所忌惮,同时也表明了他们不择手段、务求达成的决心。

今天破坏粮草,明天就可能下毒!

“加强警戒,所有水源、食物严加看管,重要人物身边加派护卫!”顾长风立刻下令,随即看向宋清和柳镇山,目光凝重,“老将军,宋娘子,看来冯阎是铁了心要置你们于死地。此地虽隐蔽,但恐怕也非万全。我们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反击方案,不能一味被动防守!”

被动换不来安全,只有让敌人痛了、怕了,才能争取到喘息和发展的空间。这个道理,宋清比谁都明白。

她看着地上“幽影卫”的尸体,又望向东边刺客逃遁的黑暗山林,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

“顾将军,”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寒夜中清晰无比,“或许,我们可以主动送一份‘大礼’给冯阎,让他也尝尝,被人在心腹之地捅一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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