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医署内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林绪之枯瘦的手指捻着胡须,沉默良久。那灰衣人留下的那句话——“林大夫好医术,想必家学渊源。在这黑石滩,好自为之。”——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人心头。
“爷爷,他认出您了?”柳明轩压低声音,手心微微出汗。
“未必。”林绪之缓缓摇头,眼神深邃,“江州林氏行医者不止老夫一家。他可能只是试探。老夫方才所言‘家道中落’,虽非实情,却也合情合理。他提及‘幽影卫’旧伤,或许是故意显露身份,看我们反应。”他看向柳明轩,目光严肃,“此人左手小指异样,是惯用某种特殊钩刃或暗器所致,确实是‘幽影卫’的特征。他此行,一是探听虚实,二是警告。看来冯阎的爪子,已经伸到榷场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通知顾将军和宋姨?”柳明轩有些焦急。
“暂时不必。”林绪之摆手,“营地那边有他们的难处,我们不能事事依赖。况且,一动不如一静。他既然只是试探警告,而非直接动手,说明他们还没有确凿证据,或者有所顾忌。郑员外郎的赏识,对我们是一层保护。从明日起,我们需更加谨言慎行,行医问药之外,不议论是非,不显山露水。孙二、赵成他们那边,也需提醒。”
他顿了顿,又道:“明轩,你需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阵脚。‘幽影卫’出现,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证明,冯阎对我们确实忌惮,不敢在榷场明目张胆动手。这里鱼龙混杂,官方势力、各路牛鬼蛇神、还有我们这样来历不明的,互相制衡。我们正可借力打力,小心周旋。”
柳明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重重点头:“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医署依旧照常开诊。林绪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平和耐心地接待每一位病患,甚至对那几个偶尔来“巡视”的侯三手下,也态度如常。柳明轩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加细心地观察来往之人。他发现,那个灰衣人再未出现,但医署附近,偶尔会有一些生面孔徘徊,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里。
与此同时,榷场的建设热火朝天。交易棚区初步成型,郑员外郎开始正式招募有意入驻的商户。条件不算优厚,需缴纳一定保证金,遵守榷场规矩,但承诺提供基本摊位和官方保护。消息一出,不少小商小贩,乃至一些有些家底的流民都动了心思。
孙二和赵成暗中活动,凭借这段时间积攒的人脉和展示出的踏实肯干,竟然也拿到了一个小摊位的租赁资格——位置不算好,在交易区边缘靠近河滩的地方,但足够他们摆开架势,贩卖一些从黑水军营地带出来的、经过加工的皮货(鞣制更精细的兔皮、羊皮)和山中采集的干货(木耳、蘑菇、野果干),以及林绪之炮制的一些常用成药。他们对外宣称的货源,是“南边老家亲戚捎来的”和“在北地山林里自己采猎的”,倒也合情合理。
胡大有在铁匠铺干得不错,甚至因为手艺好,被一个小吏看中,允许他闲暇时接些私活。马全照料牲口也尽心尽力,渐渐和管事的混熟了。整个小团体,如同滴入水中的油,虽然漂浮在表面,却也在缓慢地扩散、渗透。
这一日,郑员外郎亲自来到医署。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约三旬、面容白皙、穿着青色吏员服饰的男子,以及两名随从。
“林大夫,近日辛苦了。”郑员外郎态度和气,指着身边那吏员道,“这位是户部派来的刘书办,专司榷场商户登记、税契事宜。日后商户多了,难免有纠纷伤病,刘书办会常驻榷场,你们要多配合。”
林绪之连忙行礼:“员外郎,刘书办。小老儿定当尽力。”
刘书办微微颔首,目光在医署内扫视一圈,落在林绪之脸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大夫是江州人士?可有官府开具的行医文书或籍贯凭证?”
来了。柳明轩心中一紧。这是正式的盘查了。
林绪之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沈茂之前准备的、盖着模糊江州某县衙印章的路引和一份泛黄的、自称祖传的行医手札副本,恭敬呈上:“路引在此。行医文书……早年家中遭灾,文书连同房契地契一并毁于火中,只剩这份祖上手抄的医案笔记,请书办过目。”
刘书办接过,仔细看了看路引,又翻了翻那本字迹古朴的医案手抄本),眉头微蹙。路引格式无误,但印鉴略显模糊;医案笔记倒像是真的,可也无法直接证明林绪之的身份。
郑员外郎在一旁开口道:“刘书办,林大夫医术精湛,这些时日救治了不少民夫,于榷场建设有功。如今榷场初立,求才若渴,这些文书细枝末节,可否通融一二?待榷场稳定,再让林大夫补办或由本官作保亦可。”
刘书办沉吟片刻,将东西递还,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既然郑大人作保,下官自然信得过。只是规矩所在,还需记录在案。林大夫,便按‘流寓医士,技艺确凿,由榷场主事官作保暂录’记下,如何?”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有了官方记录,哪怕只是暂录,他们的身份也算过了明路,大大减少了被随时驱逐或严查的风险。
“多谢员外郎!多谢刘书办!”林绪之深深作揖,柳明轩也跟着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郑员外郎笑道:“林大夫不必多礼。好好做事便是。对了,刘书办初来北地,水土不服,有些肠胃不适,你给瞧瞧。”
林绪之连忙请刘书办坐下诊脉,开了方子。刘书办接过药方,看了看,点点头:“林大夫确是有真才实学的。”态度比方才缓和不少。
待郑员外郎和刘书办离开,柳明轩忍不住低声道:“爷爷,刚才真是险……”
林绪之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低声道:“虚惊一场。郑员外郎是明白人,知道用人之际。这刘书办……看着谨慎,但未必难打交道。日后小心应付便是。我们过了这一关,在黑石滩才算真正扎下第一根桩。”
身份暂时过关,但“幽影卫”的阴影并未散去。几天后,柳明轩在集市上采买药材时,无意中听到两个来自上游屯子的民夫低声交谈。
“……听说没有?贺彪那边查来查去,说那晚的马匪,可能不是真的马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我听说,像是黑吃黑……”
“可不是嘛,石阎王那边也安静得古怪。还有人说,看到过生面孔在野狼屯附近转悠,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
“别瞎猜了,反正不关咱们的事。赶紧干活,拿了工钱回家是正经……”
柳明轩心中一动。黑吃黑?生面孔?难道除了他们和冯阎,真的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活动?会是那留下血眼标记的神秘“眼睛”吗?他们袭击野狼屯,是为了嫁祸,还是另有所图?
他将听到的片段告诉林绪之。林绪之沉思道:“看来这北地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浑。冯阎、可能的第三只眼、还有我们……如今又多了朝廷设立的榷场,各方势力在此交汇。对我们而言,既是风险,也是机会。局面越复杂,我们越容易隐藏,也越有可能找到缝隙,借力打力。”
又过了几日,榷场发生了第一起较大的纠纷。两个分别来自不同屯子的商贩,因为摊位边界问题争执起来,各自呼朋引伴,眼看就要演变成群殴。负责治安的都护府王队正带人赶来弹压,但两边都是地头蛇,各有倚仗,并不十分买账。现场乱哄哄一片,影响了交易区的秩序。
郑员外郎闻讯赶来,脸色铁青。他虽为主官,但手下直管的兵丁不多,权威尚不稳固。正当他有些束手无策之际,林绪之带着柳明轩,提着药箱挤进了人群。
“诸位,诸位!听小老儿一言!”林绪之提高声音,他平日治病救人,在底层民夫中颇有威望,很多人认得他。现场稍微安静了些。
“不过是一尺半尺的摊位,何至于此?”林绪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榷场新立,大家来此都是为了谋生求财,不是来斗气拼命的。伤了人,坏了和气,耽误了生意,谁也得不了好。不若请郑大人和王队正做个中人,大家坐下来,丈量清楚,立个界石,以后各做各的生意,和气生财,岂不更好?”
他这话,既给了郑员外郎台阶下,也符合两边商贩的根本利益(赚钱)。王队正也趁机呵斥手下兵丁将两边隔开。
郑员外郎赞赏地看了林绪之一眼,顺势道:“林大夫所言有理!都散了!涉事之人,随本官去官署说清楚!王队正,维持好秩序!”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事后,郑员外郎私下对林绪之道:“林大夫不仅医术好,处事也公道明理,今日多亏你了。”
林绪之谦逊道:“小老儿只是不忍见大家为小事伤了和气,耽误了员外郎的大事。”
经此一事,林绪之在榷场的声望无形中又提高了一层,不仅是在普通民夫中,在郑员外郎乃至一些中小商户眼里,也留下了“稳重可靠、善于调解”的印象。这为他们后续的活动,提供了更多便利和一层无形的保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医署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呜咽。柳明轩警觉地起身,从门缝望去,只见孙二搀扶着赵成,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赵成手臂上一道刀口还在渗血!
“怎么回事?”林绪之迅速开门让他们进来,柳明轩连忙闩好门。
孙二喘着粗气,低声道:“有人摸到了我们存货的窝棚,想偷东西,被我们发现了,动了手。对方有三个人,身手不弱,不像普通毛贼,像是……踩点的。我们打伤了他们一个,他们也伤了我们,然后跑了。”
赵成忍着痛道:“林老,我怀疑……是侯三的人。我们那摊位生意虽然不算顶好,但货实在,慢慢有了点名声,可能碍着谁的眼了。或者是……有人想试探我们的底细。”
林绪之面色凝重,一边迅速为赵成清洗包扎伤口,一边问:“可看清对方样貌?有无留下什么痕迹?”
孙二摇头:“天黑,都蒙着脸。但其中一个,身形有点眼熟,有点像侯三手下的一个叫‘麻杆’的混混。他们逃走时,掉下了这个。”他递过一块腰牌,木质,粗糙,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侯”字。
果然是侯三!这个地头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始用下作手段了。
“侯三贪财,又欺软怕硬。此前我们给了他好处,他暂时安分了。如今见我们生意稍有起色,便想再来讹诈,或者干脆把我们的货吞了。”林绪之分析道,“此事不能善了。若我们忍气吞声,他只会得寸进尺。”
“那怎么办?报官?”柳明轩问。
“报官无用。”林绪之摇头,“侯三敢这么做,定是打点过王队正手下的人。无凭无据(腰牌可以抵赖),官面只会和稀泥。我们需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但也不能直接撕破脸。”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孙二你去寻胡大有和马全,如此这般……明轩,你随我去见郑员外郎,不用提遇袭之事,只说我们想扩大些药材收购,需要雇佣两个可靠伙计看守货仓,请郑员外郎推荐或准许我们在民夫中招募……顺便,提一句近日榷场似乎有些不太平,小有偷盗,望加强巡查。”
孙二和柳明轩眼睛一亮。林老这是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展示肌肉,一方面借官方之势施压,同时示弱求保护,将自己放在受害者和遵纪守法的位置上。
第二天,事情按照林绪之的安排发展。胡大有和马全“偶然”在集市上与人发生口角,露了一手徒手掰弯粗铁条和迅捷的身手,震慑了不少宵小,消息很快传到侯三耳中。同时,郑员外郎听闻“偷盗”之事,颇为不悦,下令王队正加强夜间巡查,并准许林绪之雇佣两名身家清白的民夫帮忙看货。
侯三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侯三丢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暗处的“幽影卫”,还有那神秘的第三只眼,也依旧如同阴影,笼罩在黑石滩上空。
就在这紧张而微妙的气氛中,来自黑水军营地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林绪之手中。信是宋清亲笔,除了问候和通报营地近况,还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沈茂通过“西山”渠道获悉,朝廷已基本确定黑石滩榷场的主事官员,除郑员外郎外,户部和工部还将各派一名郎中级别的官员常驻,其中户部郎中姓方,据闻与朝中某位素来与柳家有旧、且对冯阎背后势力不满的侍郎关系匪浅,不日即将到任。此人或可成为他们进一步接触朝中力量、甚至将来为侯府之事说话的潜在桥梁。
此外,信中还提及,靖边军那边亦有消息传来,柳承宗目前安全,且正在设法通过秘密渠道,与北地几位尚有良知和影响力的旧部将领取得联系。虽然困难重重,但并非没有希望。
信的最后,宋清叮嘱:黑石滩局面复杂,务必稳扎稳打,保全自身为首要。可利用即将到任的方郎中,但需极度谨慎,先观察,后接触。
放下密信,林绪之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日益喧闹的榷场。河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交易喧哗声传来。
这里不再是荒芜的山林,而是有了秩序雏形、利益交织的小社会。他们不再仅仅是逃亡者,而是这个新兴之地的一员,有了需要守护的摊位、逐渐建立的人脉、以及半公开的身份。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侯三这样的地头蛇、冯阎的“幽影卫”、神秘的第三只眼、以及榷场内部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但也有了新的希望——郑员外郎的赏识、即将到任可能成为盟友的方郎中、以及来自营地和远方的坚定支持。
从山林到河滩,从隐匿到半公开,他们正在用智慧和坚韧,一寸寸拓展着生存的空间,向着“光明正大走到人前”的目标,迈出扎实而惊险的步伐。
下一步,是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更大官员面前,既不过分显眼,又能留下足够好的印象,并巧妙地应对侯三必然的反扑,以及……那始终隐藏在暗处、不知是敌是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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