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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新官上任


一个春雨绵绵的清晨,两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七八名随从,以及一辆装载着书箱行李的骡车悄悄进入黑石滩。春雨细密如织,将黑石滩尚未完全硬化的道路浸得泥泞不堪。马车在泥地里艰难前行,留下深深的车辙。

郑员外郎早已得到驿传消息,带着几名属吏和王队正,在刚刚搭建完毕、尚散发着新鲜木料气味的榷场官署前等候。林绪之也收到了风声,但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让柳明轩在医署内留意,自己则像往常一样,整理药材,准备开诊。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髯、穿着寻常青色官袍的男子探身下车。他动作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眼前尚显简陋却生机勃勃的榷场,最后落在迎上来的郑员外郎身上。

“下官兵部员外郎郑文昌,恭迎方大人。”郑员外郎拱手行礼。

方郎中方仲永,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回礼道:“郑大人辛苦。本官奉旨协理榷场商税民事,日后还需郑大人与诸位同僚鼎力相助。”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他的目光随后转向一旁的刘书办和王队正,分别颔首致意,态度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简单的寒暄后,郑员外郎引着方仲永进入官署。围观的民夫和小吏们低声议论着这位新来的大人物,很快又各自散去忙活——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官员的更迭对底层而言,远不如一袋粮食或一份工钱实在。

然而,敏锐如林绪之,还是从这简单的迎接仪式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这位方郎中,行事低调,不尚虚文,眼神清明而专注,更像是个务实干练的能吏,而非那种只知钻营的庸官或骄横的贵戚。

接下来的几天,方仲永几乎立刻投入了工作。他并未急着召集属吏训话或颁布新令,而是由郑员外郎和刘书办陪同,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将榷场内外走了个遍。从在建的仓库、交易棚区,到民夫窝棚、自发形成的河边集市,再到码头、道路、乃至周边地形,他都仔细察看,不时询问着:每日民夫上工多少人?工钱如何发放?粮食储备如何?与周边屯子交易的主要货品是什么?税契如何拟定?治安隐患有哪些?

一日正值午间,他走进了医署,医署内没什么病人,林绪之正在教导柳明轩辨识几种北地特有的草药药性。方仲永在郑员外郎陪同下进来,林绪之连忙起身相迎。

“这位是林大夫,医术精湛,榷场医署多赖其力。”郑员外郎介绍道。

方仲永点点头,目光落在林绪之脸上,又看了看一旁恭敬垂首的柳明轩和案几上摊开的药材:“林大夫是江州人士?”

“回大人话,正是。”林绪之躬身回答。

“北地苦寒,伤病多发,林大夫在此悬壶,造福一方,辛苦了。”方仲永语气温和,随手拿起一味草药看了看,“这是……北柴胡?与南地所产,药性可有差异?”

林绪之心头微动,这位方郎中竟识得药材?他谨慎答道:“大人明鉴。北柴胡根茎粗壮,香气浓烈,疏解少阳郁热之力更专,然质地较硬,处理需更讲究火候。”

方仲永颔首:“看来林大夫是真懂药之人。榷场初立,百事草创,医署关乎民夫匠役安康,亦关乎工程进度,不可轻忽。林大夫有何难处,可直言。”

林绪之拱手:“承蒙郑大人抬爱,暂无大碍。只是药材消耗日增,有些北地稀缺的药材,需从南边或更远地方调配,价格不菲,且渠道不畅。”

“此事本官记下了。”方仲永转向郑员外郎,“郑大人,榷场既有医署,药材供应当列入常例采买,或可特许持有路引的药商减免部分税费,以广来源。”

“下官遵命。”郑员外郎应道。

方仲永又问了问近日病患情况,林绪之如实作答,提及多是劳累外伤和风寒湿症。方仲永听得认真,末了道:“民夫疾苦,林大夫费心。待榷场规制更完善,医署规模或可扩大。”说罢,便与郑员外郎离开了。

这次接触时间不长,但给林绪之留下了颇深的印象。方仲永问话切中要害,关心实务,且对医药有所了解,言谈间流露出对民生的切实关注,这与许多只知盘剥或空谈的官员颇为不同。更重要的是,他主动提出解决药材难题,并暗示将来可能扩大医署。

柳明轩待他们走远,低声道:“爷爷,这位方大人,似乎与郑大人不同。”

林绪之捻须:“郑大人是兵部出身,主工程营建,务实肯干,但于民事商贸,恐非所长。方大人是户部专司钱谷税赋的,更懂经济民生,且……观其言行,似有抱负,欲在此地做出一番实事。这对榷场是好事,对我们……或许也是机会。”

果然,方仲永到任后不过旬日,便连续出台了几项举措。一是简化商户登记程序,对持有路引、货物清楚的小商贩,降低初始保证金,鼓励更多人入场交易;二是明确税则,按货物价值分等抽税,张榜公布,严禁吏员私下加征;三是整顿治安,增派巡丁,明确纠纷处理流程,并宣布严厉打击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之行径。这几条措施一公布,在榷场底层商贩和民夫中引起了不小反响,虽然具体执行尚需观察,但至少让众人看到了一个相对清明有序的希望。

侯三这类地头蛇的处境,则变得微妙起来。明面上的强取豪夺不得不有所收敛,但其手下在集市中欺压弱小、垄断某些小宗货物(如新鲜野菜、河鱼)的行为依然存在,只是更隐蔽了。王队正似乎得了方仲永的叮嘱,巡查比往日勤了些,但遇到侯三的人,往往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显然双方仍有勾连。

林绪之这边,借着方仲永关注医署和药材的东风,他让孙二、赵成等人,将药材收购和部分成药(如驱寒散、止血粉)的贩卖做得更正规了些,甚至还通过郑员外郎的关系,从都护府后勤那里接到了一个小订单,为巡边兵卒提供一批金疮药。这虽然利润微薄,却是实打实的官方认可的商业行为,意义重大。

胡大有在铁匠铺的活计也受到了间接影响。榷场开始规范工具租赁和修理收费,明码标价,胡大有手艺好,收费公道,找他的人反而多了起来。马全则因为照料牲口用心,被临时委派协助管理榷场运输用的几头驮马。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规范、更稳定的方向发展。宋清从黑水军营地传来的密信中也提及,下游屯子对他们这批“南边来的流民家族”印象不错,交换物资愈发顺畅,营地开垦的土地长势良好,杨烈甚至带着人在更远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疑似可驯化的黍类。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日傍晚,柳明轩从集市采买返回医署,途经一片堆放建筑废料的僻静角落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

“……侯三爷说了,这次不能再失手!那老家伙和那小子,必须摸清底细!方郎中盯着又怎样?王队正那边打点好了,只要手脚干净……”

“可胡铁匠和马夫那边……”

“怕什么?两个莽夫而已。找个机会,把他们引开,或者……制造点意外。重点是那姓林的老头和那个小子,还有他们藏货的地方。三爷怀疑他们来路不简单,说不定和上游那边的事有关……”

柳明轩心中一凛,屏住呼吸,悄然退后,迅速离开。回到医署,他立刻将听到的话告诉了林绪之。

林绪之面色沉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侯三这是受了冯阎那边的压力?还是纯粹贪心不足?”他沉吟片刻,“他们想摸我们的底,还想动我们的货……看来,光是示弱和借势,还不够。得让他们知道,碰我们,会扎手,而且动静会大到惊动他们不想惊动的人。”

“爷爷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林绪之缓缓道,“他们不是想摸底吗?就给他们看点‘底细’,但要是他们吃不下的‘底细’。明轩,你去找孙二和胡大有,如此这般……”

三天后的深夜,月黑风高。榷场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沉睡,只有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隐约可闻。

孙二和赵成“存放贵重药材和皮货”的窝棚外,悄然出现了四五条黑影。他们动作熟练地用刀拨开门闩,潜入棚内。棚内堆放着一些麻袋和木箱,黑影们迅速翻找,很快,其中一人发出一声低呼,从一口木箱底层翻出几卷质地细密、染着淡青色的上好江南棉布,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茶叶——这两样在北地都是稀罕物,价值不菲。

“果然有货!”领头的声音带着贪婪。

就在他们准备将东西打包带走时,窝棚外忽然传来一声锣响!紧接着,火把亮起,十几个人影围了上来,将窝棚门口堵住。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胡大有和马全,两人手持铁钎和粗木棍,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几名在工地上以老实肯干闻名的民夫,还有两个面孔陌生、但眼神精悍的汉子(顾长风派来的黑水军老兵伪装的)。

“好大胆的毛贼!竟敢偷到我们头上!”胡大有大喝一声,声若洪钟。

窝棚内的贼人一惊,想要夺路而逃,却发现后窗不知何时也被从外面顶死了。眼看要被瓮中捉鳖,领头的一咬牙:“冲出去!”

双方立刻在窝棚口动了手。胡大有和马全身手矫健,加上两个黑水军老兵,这几个毛贼哪里是对手,很快就被打翻在地,捆了个结实。动静闹得颇大,附近窝棚被惊醒的民夫纷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巡逻的兵丁也被惊动,王队正带着人匆匆赶来。看到地上被捆的贼人和胡大有等人,又看到散落在地上的江南棉布和茶叶,王队正脸色有些难看。

“王队正!”林绪之在柳明轩搀扶下,也“闻讯”赶来,看着被翻乱的窝棚和赃物,脸上露出惊怒和后怕的表情,“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贼人……怎敢如此猖狂!多亏胡师傅和马兄弟他们警觉,不然小老儿这点家当,还有准备交付给都护府的金疮药药材,可就全完了!”他特意强调了“都护府的金疮药药材”。

王队正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踢了踢被捆的贼人:“你们是什么人?谁指使的?”

那几个贼人低头不语。

这时,一个黑水军老兵伪装的民夫忽然指着其中一个贼人道:“队正,我认得他!他是侯三爷手下那个叫‘麻杆’的!前几日还在集市上强买我的鱼!”

人群顿时哗然。“侯三的人?”“又是他们!”“太无法无天了!”

王队正脸色更黑,喝道:“都闭嘴!带走!押回去审问!”他狠狠瞪了那“麻杆”一眼,心中暗骂侯三办事不力,也恼火手下人竟被当众指认。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方仲永披着一件外袍,在两名随从陪同下走了过来。他显然已经睡下被惊动,头发还有些散乱,但眼神清明锐利。

王队正连忙上前禀报。方仲永听完,看了看被捆的贼人,又看了看散落的江南棉布和茶叶,最后目光落在林绪之身上:“林大夫受惊了。损失可大?”

林绪之躬身:“回大人,幸好发现及时,贼人未能得逞。只是受些惊吓,药材皮货有些散乱。只是……”他面露难色,“这几匹江南布和茶叶,是小老儿托南边故旧辗转捎来,本打算换些银钱,补贴医署用度,采购稀缺药材……如今被贼人觊觎,怕是放在此处也不安全了。”

方仲永目光微动。江南布、茶叶、补贴医署、采购药材……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流落北地却仍不忘医者本分、甚至设法筹集资金维持医署运转的老者形象。而贼人竟是本地地头蛇的手下,行窃目标明确,这背后的意味就深了。

“王队正,”方仲永转向王队正,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治安之事,你职责所在。如今人赃并获,且涉及强买强卖、偷盗财物,甚至可能干扰官署用药采买,必须严查,给榷场上下一个交代。本官明日要看到详细案卷。”

“是!卑职明白!”王队正冷汗下来了。方仲永这话,是要动真格了,至少表面上必须严办。侯三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方仲永又对林绪之道:“林大夫放心,榷场绝不容许此等恶行。你的货物,可暂时寄存官署库房,待案件查明再行发还。日后若有难处,可直接来寻本官或郑大人。”

“多谢方大人主持公道!”林绪之深深一揖,老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

一场风波,以贼人被押走、方仲永亲自表态严查告终。围观人群逐渐散去,但“侯三的人偷林大夫东西被当场抓住,方大人发话了要严办”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榷场。

回到医署,柳明轩关好门,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爷爷,方大人果然公正!”

林绪之却摇摇头,低声道:“公正是一方面,借题发挥是另一方面。方大人新官上任,正需立威,整顿秩序。侯三这等地头蛇,盘踞地方,勾结胥吏,本就是他要清理的对象。我们这事,恰好给了他一个突破口。所以,他才会如此果断表态。”

“那我们……”

“我们达到了目的。”林绪之道,“一是展示了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胡大有他们就是明证;二是将侯三的恶行暴露在方大人眼下,借官方之力压制他;三是进一步在方大人那里留下了‘安分守己、热心医事、却受地痞欺压’的印象,博取同情和重视。至于那点江南布和茶叶,本就是准备舍弃的诱饵,能换得这些,值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经此一事,侯三短期内不敢再明着找我们麻烦。王队正也会收敛些。而方大人……或许会真正开始留意我们。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安分守己’,把医署经营好,把该做的事做好,等待时机。”

柳明轩若有所思。他再次感受到,在这看似寻常的市井争斗背后,实则是各方势力的试探、博弈与借力打力。每一步,都需走得小心翼翼,又需果断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

夜深了。黑石滩重归寂静,只有河水潺潺,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新生与暗流。远处官署的窗户里,还亮着灯。方仲永并未立刻安歇,他正就着灯火,翻阅着郑员外郎和刘书办提供的卷宗,其中一份,正是关于“流寓医士林绪之”的暂录记录,以及近日医署提供药材的清单。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敲了敲,眼神若有所思。

而在更远的北方山林,黑水军营地中,宋清也收到了关于黑石滩这场风波的简要密报。她看完后,将信纸凑近油灯点燃,看着火焰吞没字迹,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疲惫与欣慰的笑意。

“雏鹰离巢,总要经历风雨。”她低声自语,“林老,明轩……你们做得很好。”

窗外,春夜的寒气依旧,但泥土深处,生命的力量正在蓄势待发。通往“人前”的路,漫长而崎岖,但他们已经不再是黑暗中盲目奔逃的流亡者。他们有了据点,有了身份,有了需要守护的东西,也有了……可供博弈的、虽微小却真实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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