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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营地春深


黑石滩的纷扰与机遇,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传到了黑水军营地,但营地的生活重心,早已悄然转向了更具体、更充满泥土气息的春耕劳作中。

冬雪彻底消融,黑水河水量丰沛起来,裹挟着泥沙与上游融冰的寒意,奔腾而下。向阳的坡地上,宋清带着人开垦出的那一片片田地,显露出勃勃生机。耐寒的春麦探出嫩绿的尖儿,在料峭春风中轻轻摇曳;钱三带着几个老农精心照料的块茎和豆类,也拱开了地膜,舒展着肥厚的子叶。更远处,新开垦的梯田层层叠叠,虽然面积还不大,却规整有序,引来的山泉水沿着挖好的沟渠潺潺流淌,滋润着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营地里原先杂乱拥挤的窝棚区,被规划得更整齐,防火道清晰,甚至还用砍伐下来的木头和夯土建起了几栋更结实保暖的长屋,供老弱妇孺集中居住。原先议事的那间大木屋旁,又加盖了两间,一间作为仓库,存放着从下游屯子换来的粮食、盐铁和布匹,以及他们自己产的皮货、山货;另一间则成了“工坊”,周铁带着几个有手艺的人在里面忙碌,修理工具,尝试制作更耐用的陶器,甚至摸索着鞣制更高级的皮料。

防御方面,杨烈和雷焕丝毫没有放松。营地外围的栅栏加固加高,设置了瞭望哨和暗桩。雷焕每日带着人巡逻,训练那些新加入的青壮。杨烈则不时带小队外出,一边侦察周边情况,狩猎补充肉食,一边继续留意任何可疑痕迹。

这日清晨,宋清和柳镇山一同巡视营地。柳镇山的气色比刚出来时好了许多,虽然腿脚仍不太利索,但精神矍铄,目光时常落在那些茁壮的禾苗和井然有序的营地上,流露出欣慰之色。

“清丫头,不容易啊。”柳镇山站在田埂上,“当初逃到这里,满目荒凉,人心惶惶。如今不过数月,竟有这般气象。你之功,不下于安营扎寨、开疆拓土。”

宋清微微摇头,望着在田间小心除草的一个妇人背影,那是柳家原先的一个仆妇嬷嬷,如今手脚沾满泥土,神情却安宁:“非我一人之功。是大家伙都想活下去,想过好日子。柳老爷子您坐镇谋划,顾将军他们维系防卫,沈先生往来奔走,林老和明轩在黑石滩冒险扎根……每个人都在尽力。”

“是啊,众人拾柴火焰高。”柳镇山捋须感叹,“如今营地初定,黑石滩那边也算打开局面。接下来,该想想更长远的了。”

“柳老爷子是指……”

“承宗上次托林医官带来的信,你我都看了。朝廷设榷场,除了经济,未必没有政治考量。北地边将、豪强、流民、乃至我们这样隐匿的‘罪眷’,盘根错节。朝廷想加强控制,增设榷场,规范贸易,抽分税利,同时也是一个观察、渗透、乃至分化和掌控的节点。”柳镇山压低声音,“承宗暗示朝中有人对冯阎背后势力不满,这位方郎中的到来,或许就是个信号。我们需得抓住机会,不仅要在榷场立足,更要设法与方郎中这样的人建立更深的联系,哪怕只是留下一个‘可用、可信’的印象,将来或有大用。”

宋清点头:“我明白。林老那边,正在小心经营。我们这边,也需要有能拿得出手、能见光的东西。光是皮货山货,分量不够。我想……”

她话未说完,就见柳明轩那个叫“豆子”的小伙伴,如今也长高了些,一脸兴奋地跑过来:“宋姨!柳爷爷!沈先生来了!还带来了好几辆车!”

沈茂又来了?还带着车?宋清和柳镇山对视一眼,快步向营地门口走去。

果然,营地外停着三辆骡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沈茂正和顾长风说着话,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但眼神明亮。

“宋娘子,柳老将军。”沈茂见到他们,笑着拱手,“这次可带来了些实在东西。”

众人回到议事木屋,沈茂让随行的人卸货。油布掀开,第一辆车上是码放整齐的麻袋,打开一看,竟是上好的稻米和精细白面,还有几大包南边来的食盐、红糖。第二辆车上是布匹,虽不是绫罗绸缎,却是厚实耐磨的棉布和麻布,颜色也齐全。第三辆车则杂一些,有铁锅、犁头、镰刀等农具,有针线剪刀等日用,甚至还有几套半新的笔墨纸砚和几匣子书籍。

“这……沈先生,这太贵重了!”顾长风惊讶道。这些物资,在如今的北地,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隐匿者来说,堪称奢侈。

沈茂摆摆手:“主人说了,诸位在此筚路蓝缕,开创基业,不能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衣衫褴褛。这些米面布匹,是让大家吃顿饱饭,穿身整齐衣裳。农具日用,是助各位更好地耕种营生。至于笔墨书籍……”他看向柳镇山和宋清,“柳老将军家学渊源,宋娘子亦非寻常女流,子弟教育不可荒废。主人希望,即便在此困境,文脉亦不可断,眼界亦不可窄。”

柳镇山闻言,眼眶微热,郑重抱拳:“贵主大恩,柳某……铭感五内。”

宋清心中也是暖流涌动。这些物资,不仅是生存所需,更是一种尊重和期待。那位神秘的“西山”主人,似乎真的在把他们当作可以投资、可以期待的“力量”在扶持。

“沈先生,贵主可还有何吩咐?”宋清问道。

沈茂正色道:“主人让我转告三件事。其一,黑石滩方仲永方郎中之父,曾任国子监司业,与主人有旧。方郎中为人刚直务实,颇有才干,且对冯阎及其背后靠山在边地的一些作为素有不满。此人可交,但需谨慎,循序渐进。林老先生在黑石滩所为,主人已有耳闻,做得很好,可继续保持。”

“其二,”沈茂压低声音,“靖边军柳国公那边,近日通过特殊渠道,与朔州一位致仕的老将军取得了联系。这位老将军虽已不在其位,但在北地军中仍有威望,且素来钦佩老侯爷为人。国公爷正在设法取得他的信任,若成,或可为将来之事,增添一分助力。”

这消息让柳镇山精神一振。朔州那位老将军,他是知道的,性子耿直,最重军功和情义。若承宗能说动他,哪怕只是得到些许同情或默许,对他们而言都是巨大的支持。

“其三,”沈茂声音更低了,“主人得到一些模糊消息,京中近来关于北疆的奏议颇多,除了增设榷场,似乎还有意选派得力干员,整顿边军屯田,清查积弊。冯阎这些年走私猖獗,与边军败类勾结,侵占屯田,定然在此列。这或许是一个……起风的机会。”

起风的机会!宋清和柳镇山心中都是一动。朝廷若真下决心整顿北疆,冯阎这样的地头蛇首当其冲。乱局之中,或许就有他们浑水摸鱼、甚至趁势而起的可能。

“多谢沈先生告知。”宋清沉稳道,“还请转告贵主,我等必不负期望,稳扎稳打,静待时机。”

送走沈茂后,营地沉浸在一种略带振奋的气氛中。新到的物资被妥善入库、分发。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些新布,妇人们迫不及待地开始量体裁衣;孩子们围着那几匣子书籍和笔墨,眼睛发亮;男人们则摩挲着新农具,讨论着如何更好地开垦下一片荒地。

宋清却不敢有丝毫放松。沈茂带来的消息固然是好,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更复杂的局势。她将顾长风、柳镇山、杨烈、雷焕,以及营地内几个核心人物召集起来,重新商议规划。

“粮食布匹,解了燃眉之急,但我们不能坐吃山空。”宋清指着简易地图,“春耕是头等大事,必须确保丰收。钱三叔,您多费心,带人把现有田地管好,尝试的耐寒作物要记录,好的种子留起来。”

钱三憨厚地点头:“娘子放心,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俺晓得。”

“工坊那边,”宋清看向周铁,“周师傅,除了日常修理,可以试着用新到的铁料,打造一些更精巧的工具,或者……小件的铁器,比如箭头、矛头、甚至简单的锁具。手艺要精,但规模要控制,不能惹眼。”

周铁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琢磨这些是俺的老本行,宋娘子瞧好吧。”

“防御不能松懈。”宋清看向杨烈和雷焕,“杨队正,侦察范围可以再扩大一些,尤其注意通往黑石滩方向和上游冯阎地盘方向的动静。雷队正,巡逻和训练照常,新来的青壮要尽快形成战力。”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另外,”宋清沉吟道,“与下游屯子的交易要继续,而且要更深入。我们可以用新到的南货和我们的皮货、山货,换取更多的本地特产,比如羊毛、奶制品、甚至……马匹。交易时,可以有意无意透露,我们‘家族’在南边还有些门路,能弄到些紧俏货,以此加深联系,或许能发展出一两个更可靠的合作伙伴。”

顾长风赞许道:“宋娘子思虑周全。咱们不能只靠西山援助,自己得有稳定的来路和去处。黑石滩是窗口,下游屯子是根基,都得抓住。”

柳镇山补充道:“教育之事也不可轻视。暖儿、豆子他们这一代,还有营地里的其他孩子,不能只会种地打猎。老夫虽老,教他们识文断字、明白事理还能胜任。宋丫头,你若得空,也可将你所知的……一些格物致用的道理,教给他们。”

宋清点头应下。她知道,柳镇山说的是她那些超越时代的常识和理念,不能直接传授,但可以化作更易理解的生存智慧、卫生观念甚至简单的管理方法。

议定方略,众人散去忙碌。宋清独自走到营地高处,俯瞰着这片日益成型的家园。炊烟袅袅,田畴青绿,孩童嬉戏,匠人劳作……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这与她最初穿越而来时的乱坟岗,与逃亡路上的凄惶绝望,已是天壤之别。然而,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冯阎的威胁并未解除,血眼标记背后的神秘势力依旧成谜,朝廷的动向风云莫测,黑石滩的林绪之、柳明轩等人也时刻面临风险。

他们就像在悬崖边上开辟田园,既要低头耕种,又要时刻警惕深渊下的暗流与头顶的风暴。

“娘!”暖儿清脆的声音传来。小丫头穿着刚改好的新棉袄,脸蛋红扑扑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刚采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给!好看!”

宋清蹲下身,接过野花,将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亲她柔软的头发。暖儿的到来,是她在绝境中抓住的第一缕光,也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最大动力。为了暖儿,为了安儿,为了营地里的每一个人,她必须把这条路走下去,走得更稳,更远。

“暖儿乖。”宋清轻声道,目光越过怀中的女儿,投向远方苍茫的山峦与天际线。

那里,是黑石滩的方向,是京都的方向,也是未知的命运洪流奔涌而来的方向。他们已在这洪流的边缘,扎下了一根小小的木桩。接下来,是要让这木桩生根发芽,长成能遮蔽风雨的树木,直至……或许有一天,能成为可以略微影响洪流走向的礁石。

春天,正在北地深深扎根。希望与危机,也在同步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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