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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稚子初鸣


营地的生活,在春风与汗水的浸润下,日复一日地扎实前进。田里的麦苗蹿高了一截,绿意渐浓;新辟的菜畦里,葱蒜冒头,野菜丰茂。工坊里一直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周铁带着人不仅修复了所有损坏的农具,还用边角料打制出几把轻巧锋利的小镰刀和一批规整的箭镞,虽未淬火开刃,但形制已颇像样。

然而,在这片看似蒸蒸日上的景象中,有一个小小身影,始终如一道安静的影子,徘徊在众人视野的边缘。那便是宋安,曾经的柳明琮,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如今宋清的儿子。

自逃亡伊始,宋安便因年幼体弱,加上宋清刻意的保护,极少在人前露面。抵达营地初期,他更是大部分时间待在那间最暖和、最干净的长屋里,由柳镇山亲自开蒙教导,或是由宋清细心调理身体。他吃得精细,穿得暖和,活动范围有限,营地里的许多新面孔甚至只知道宋娘子有个体弱的儿子叫安哥儿,却鲜少见过真人。

但孩子总会长大。过了这个春天,宋安虚岁已满七岁。比起当初流亡路上那个瘦小苍白、动不动就咳嗽的幼童,如今的他脸颊丰润了些,肤色虽仍不如常在野地里跑的暖儿红润,却也不再是病态的苍白。更重要的是,那双遗传自柳家人的眼睛,沉静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聪慧。

他不能再一直躲在“内院”了。无论是从安全考虑,还是从长远计,他需要逐步了解这个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需要开始接触除了柳镇山和宋清以外的其他人,需要慢慢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流民家的孩子,也许未来可能需要承担更多。

这一日,柳镇山将宋清唤到一旁,摸着宋安的头顶,语气温和却郑重:“清丫头,安儿筋骨虽仍不算强健,但心智渐开,学问进益颇快。整日拘在屋内,于身心无益。也该让他出去走走了,认认田地,识识人心。雏鸟总要离巢学飞。”

宋清看着依偎在柳镇山身边、眼神清澈望向自己的儿子,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更有一种母亲看着孩子即将迈出第一步的不舍与骄傲。她蹲下身,与宋安平视:“安儿,想不想去看看娘和叔叔伯伯们种的田?去看看暖儿和豆子他们玩的地方?”

宋安点点头,小手轻轻拉住宋清的衣袖,声音不大却清晰:“想。安儿听爷爷和娘亲的。”

于是,这天早晨,宋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田间或工坊,而是牵着宋安的小手,后面跟着蹦蹦跳跳的暖儿,走出了长屋,真正意义上融入了营地白日的活动。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营地里的众人看到宋娘子牵着两个娃出来,都投来友善的目光。许多人是第一次仔细看清宋安的模样——这孩子生得实在俊秀,眉目如画,虽然安静,但举止有度,不怯不闹,不由得让人心生好感。

“这就是安哥儿?长得真俊!”

“身子看着是好些了,宋娘子费心了。”

“暖儿,带你哥哥去那边看小鸡!”

暖儿立刻充当起小向导,叽叽喳喳地拉着宋安往圈养家禽的地方跑。宋清含笑看着,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们先看了用篱笆围起来的小小鸡舍和鸭棚。几只半大的鸡雏和毛茸茸的小鸭正在里面啄食洒落的谷粒和菜叶,暖儿兴奋地指着:“哥哥你看,那只最胖的是我喂的!那只小黄鸭最爱玩水!”

宋安好奇地看着,眼中露出孩童天性中对小动物的喜爱。他试着按照暖儿的指点,撒了一小把碎米,看着小鸡们围过来争食,嘴角微微上扬。

接着,他们去了田边。钱三正带着人给麦田除草,看到他们,直起腰,憨厚地笑道:“安哥儿也出来啦?看看咱这麦子,长势多喜人!”

宋安学着宋清的样子,小心地避开禾苗,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片欣欣向荣的绿色,呼吸着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柳镇山教过他“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但亲眼见到这成片的、蓬勃的生命,感受还是截然不同。

“钱三叔,辛苦了。”宋安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认真的味道。

钱三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辛苦不辛苦!安哥儿真懂事!”

之后,他们又去了工坊。叮当的打铁声和刨木花的香气让宋安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周铁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把汗,从旁边拿起一个刚刚做好的、小巧的木制弹弓,递过来:“安哥儿,拿着玩。小心别打到自己人。”

宋安接过,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周铁粗粝的大手和满身的木屑铁灰,认真地说了声:“谢谢周伯伯。”

一圈走下来,宋安虽然不多话,但该看的看,该问的问,态度落落大方,很快赢得了营地众人的喜爱和认可。大家都觉得,宋娘子这儿子,虽然身体弱些,但模样好,性子静,懂礼貌,是个好孩子。

下午,柳镇山在议事木屋旁边新整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开始了“正式”的授课。学生不只宋安一个,还有暖儿、豆子,以及营地其他七八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柳镇山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字。

“今日,我们不学《千字文》,讲点实用的。”柳镇山声音温和,“咱们身处北地,先认认咱们头顶的天,脚下的地,还有这身边的物。”

他指着远山近水,讲四季更替,讲农时节气,讲山中哪些野果可食,哪些草药可用,甚至浅显地讲了讲如何通过星辰和树木辨别方向。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最坐不住的豆子也瞪大了眼睛。

宋安坐在最前面,听得格外专注。柳镇山讲的许多知识,他在书本上或零星听过,但这样系统地在实际环境中对照学习,感觉完全不同。他时而抬头看天,时而观察地上的植物,努力将听到的与看到的联系起来。

中途休息时,暖儿和豆子跑去追蝴蝶,宋安却走到柳镇山身边,仰头问道:“爷爷,您方才说‘看山识天气’,那若是清晨东山有霞,为何预示可能有雨?霞光不是日出之象吗?”

柳镇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许,蹲下身耐心解释:“东山有霞,说明东方水汽丰沛,日光折射而成。水汽足,且被吹向西边(我们这边),便易成云致雨。安儿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这一幕被不远处正与顾长风商议事情的宋清看在眼里。她心中微动,安儿的确聪慧,而且善于观察和思考。但在眼下环境中也需小心引导,不可过分显露。

傍晚,营地再次迎来了沈茂的去而复返。这次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随从,脸上带着一丝紧迫。

“宋娘子,顾将军,柳老将军。”沈茂来不及寒暄,直接道,“黑石滩有变。侯三昨夜在赌档与人冲突,被失手打死了。”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侯三虽是个地痞,但毕竟是地头蛇,他的死,显然不简单。

“现场混乱,凶手是几个外地来的流民赌客,争执中动了刀子,事后趁乱跑了。王队正带人追捕,暂无结果。”沈茂语速很快,“但方仲永方大人对此事极为重视,认为榷场治安接连出事,绝非偶然,已下令严查,并加强了巡查力度。林老先生那边暂时安全,但他让我带话,说侯三死得蹊跷,恐怕不是简单的赌债纠纷,让营地这边也多加小心。”

顾长风皱眉:“杀人灭口还是借刀杀人?侯三刚在我们这里吃了亏,转头就死了……”

宋清沉吟道:“若是冯阎那边嫌他办事不力,怕他落在方仲永手里,杀他灭口倒有可能。若是借刀杀人……是谁想搅浑榷场的水?”

柳镇山捻须:“不管是谁,黑石滩局势更复杂了。方仲永借机整顿,力度会更大。对我们而言,治安变好是利好,但水浑之下,也需警惕暗箭。”

沈茂点头:“主人也是这个意思。另外,主人还让我带来这个。”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形状各异的矿石,“这是主人在南边矿上得来的样品,据说与北地铁矿伴生的某种石料相似,遇高温可产生奇异效果,或有助于炼铁。主人说,若周师傅有兴趣,可以琢磨琢磨。”

周铁闻言凑过来,拿起矿石仔细端详,又嗅又掂,眼中渐渐放出光来:“这是……有点意思!宋娘子,若能找到类似的矿,或许真能打出更好的铁!”

宋清接过一块看了看,心中了然。这恐怕是类似萤石或某些合金矿的东西,“西山”主人这是在委婉地支持他们提升技术实力。她郑重收下:“多谢贵主费心。我们会在附近留意。”

沈茂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他还要赶回黑石滩附近,与林绪之持续保持联系。

夜色降临,营地篝火燃起。经历了白日的“出游”和傍晚的消息冲击,宋安似乎有些疲倦,但精神却很好。他靠在宋清身边,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说:“娘,今天我看到,大家都很努力。”

宋清手扶着他的肩头:“是啊,每个人都在努力活下去,努力把日子过好。”

“安儿也要努力。”宋安的声音带着困意,却异常清晰,“安儿要快点长大,学好本事,帮娘,帮爷爷,帮顾叔……保护大家。”

宋清心中一颤,低头看着儿子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认真的小脸,眼眶微热。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娘等着安儿长大。”

不远处,柳镇山看着相拥的母子俩,捋须微笑,眼中却藏着深沉的期许与一丝忧虑。明琮(宋安)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是柳家的希望。但这条将他推到人前、又希望他平安长大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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