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沈茂又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两次消息。方仲永果然借题发挥,以“整顿榷场治安、彻查积弊”为由,雷厉风行地采取了多项措施:增派兵丁日夜巡逻,对所有登记商户和常驻民夫重新核验身份路引,严查私下赌博、斗殴,甚至开始着手清理王队正手下一些明显与地痞有勾连的兵油子。一时间,榷场风声鹤唳,以往那些横行霸道的闲汉地痞都缩起了脖子,集市秩序为之一清。
林绪之的医署因与侯三有过冲突,且是“受害者”,反倒在这场整顿中地位更加稳固。方仲永甚至亲自过问了几次医署的药材供应和伤患救治情况,对林绪之的沉稳和医术赞誉有加。柳明轩跟在林绪之身边,耳濡目染,应对愈发从容,借着送药、巡诊的机会,也与榷场中下层吏员、踏实商户混了个脸熟。
虽然表面的平静之下,沈茂却在第二封信中提到,那几个“失手”打死侯三的外地流民赌客,至今未被抓获。王队正追查不力,被方仲永当众申饬,罚了俸禄。更蹊跷的是,侯三死后,他手下的势力并未完全溃散,而是被一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名叫“疤脸”的原副手迅速接管。这个“疤脸”行事比侯三更低调,却也更阴狠,手下聚拢的人似乎更杂,隐隐有传闻,他们与上游某些势力有联系。
“冯阎这是在换手套。”柳镇山听完宋清转述的消息,一针见血,“侯三张扬跋扈,又在我们这里吃了亏,可能已经引起了方仲永的注意,成了弃子。这个‘疤脸’,怕是更听话,也更难对付。”
“林老和明轩他们会不会有危险?”顾长风眉头紧锁。
“暂时应该不会。”宋清分析道,“方仲永正在立威,‘疤脸’刚上位,需要时间消化侯三的势力,不敢立刻顶风作案。而且,林老如今在方仲永那里挂了号,算是受保护的对象。但是我们与下游屯子的交易,还有营地自身,需更加警惕。冯阎若真通过‘疤脸’继续向榷场渗透,难保不会顺藤摸瓜,注意到与我们交易的屯子,甚至怀疑到我们头上。”
杨烈沉声道:“我明日再带人出去一趟,扩大侦察范围,尤其留意通往上游方向和黑石滩方向的陌生踪迹。若冯阎真派了人来,不可能毫无痕迹。”
会议结束,众人各怀心事回去。宋清回到长屋时,宋安已经洗漱完毕,正就着油灯,看柳镇山今日新教的《地理志》抄本。暖儿则趴在一边,用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今天看到的鸡鸭。
“娘。”宋安看到她,放下书卷。
“安儿在看什么?”宋清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说,要知天下事,先明脚下土。我在看北地各州府的简要图志。”宋安指着书上一处,“黑水河在这里拐弯,我们营地大概在这个位置,黑石滩在下游这里。”
宋清有些惊讶于他的专注和记忆力,顺势坐下:“安儿看得明白?”
“有些明白,有些不甚明白。”宋安认真地说,“图志上说,北地苦寒,地广人稀,多依河谷聚居。但为何我们选在山坳,而非更靠近河岸的地方?”
宋清心中一动,这是个引导的好机会。她拿过炭笔,在暖儿的木板上简单画起来:“安儿你看,靠近河岸固然取水方便,但地势低,冬季更冷,易受洪水威胁,也更容易被往来的人发现。我们藏身山坳,背风向阳,有水源,地势较高且隐蔽,易守难攻。”
宋安眼睛一亮,盯着那简图,若有所思:“就像爷爷教过的,‘居安思危,择利避害’。”
“对。”宋清赞赏道,“安儿真聪明。不过,我们也不能永远躲在山坳里。你看黑石滩,朝廷在那里设榷场,就是因为那里是交通节点,人来人往,有机会。我们将来,或许也要走到那样的地方去。”
“像林爷爷和明轩哥哥那样吗?”宋安问。
“或许吧。”宋清没有给出肯定答案,转而道,“安儿,如果有一天,需要你走出去,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甚至面对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你会害怕吗?”
宋安沉默了片刻,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书卷,然后抬起头,看着宋清,眼神清澈而坚定:“安儿会害怕。但爷爷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也说过‘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安儿会先学会保护自己,听娘和爷爷的话,用心看,用心想。”
宋清心中一酸,又充满骄傲。这孩子,过早地经历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心智成熟得令人心疼。她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好,娘相信安儿。不过在那之前,安儿要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得壮壮的,把本事学得多多的。”
夜深人静,宋清却难以入眠。侯三之死带来的连锁反应,冯阎可能的下一步动作,宋安日益成长的现实需求,以及营地未来如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进一步发展……千头万绪在她脑中盘旋。
第二天,杨烈带着两名好手,再次外出侦察。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常规的狩猎路线,而是刻意沿着几条可能连接上游冯阎地盘和黑石滩方向的隐秘山道、河谷进行探查。
一连三天,杨烈等人早出晚归,带回的消息却不多。除了发现几处新鲜的、可能是其他猎户或流民留下的痕迹外,并未见到大队人马或明显可疑的人物踪迹。
就在宋清略微放松警惕,以为冯阎或许暂时被方仲永的整顿和内部权力更迭牵制住了手脚时,第四天傍晚,杨烈独自一人提前匆匆返回,脸色凝重。
“宋娘子,顾将军,有发现。”杨烈灌下一大碗水,低声道,“在西边三十里外,老鹰嘴那个方向,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被泥污半掩的灰色布料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勾扯下来的。最重要的是,布料上隐约可见一个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模糊的印记——形似一只眼睛的轮廓!
“血眼标记!”顾长风倒吸一口凉气。
宋清接过布片,仔细辨认。布料质地普通,像是常见的粗麻或劣质棉布,北地流民常穿。但那印记,虽然模糊,那瞳孔处抽象的黑色窥镜形状,却与他们之前在营地外发现的炭灰图案如出一辙!
“在何处发现的?周围还有什么?”宋清沉声问。
“老鹰嘴下面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很久没人住了。布片就挂在小屋后面矮树丛的荆棘上,很不起眼。”杨烈道,“我们仔细搜查了小屋和周围,没有发现人,但屋内有最近生过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温的!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看大小和深浅,应该不止一人,而且离开的时间不长。我们顺着脚印追了一段,痕迹进了乱石滩,消失了。”
“他们发现你们了吗?”柳镇山问。
“应该没有。”杨烈摇头,“我们很小心,发现痕迹后没有靠近小屋,而是绕到上风处观察了很久。等我们下去查看时,人已经走了。看灰烬和脚印,离开可能不超过两个时辰。”
顾长风一拳捶在桌上:“果然还在附近!鬼鬼祟祟,到底想干什么?”
宋清盯着那块布片,脑中飞速旋转。老鹰嘴距离营地三十里,距离黑石滩更远。这伙人出现在那里,显然不是冲着黑石滩去的。他们是在监视营地?还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只是在北地山林中游荡的、属于那股神秘势力的一个临时据点?
“灰烬是温的,说明他们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在那附近有常驻点。”宋清分析道,“杨队正,这几天不要再往那个方向去,以免打草惊蛇。对方能在我们和冯阎眼皮底下活动这么久,行事必然极其谨慎狡猾。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加强营地防御,确保自身安全。”
她转向顾长风和雷焕:“顾将军,雷队正,从今晚起,暗哨再向外延伸一里,增设绊索和简易响铃。巡逻队增加一班。所有人,包括孩童,未经允许不得单独远离营地核心区。”
“明白!”两人肃然应命。
“另外,”宋清看向柳镇山,“柳伯伯,安儿和暖儿他们平日活动,需有可靠大人看顾。授课地点暂时改回长屋附近。”
柳镇山点头:“理应如此。”
消息并未在营地内公开,但核心成员都提高了警惕。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悄然弥漫,连最活泼的暖儿都感觉到大人们似乎比往常更忙、神色更严肃,乖巧地没有缠着要出去疯跑。
宋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没有多问,只是更加安静地待在柳镇山身边读书习字,偶尔看向宋清时,眼中带着担忧和询问。
宋清没有瞒他,在只有母子二人的时候,她简单而严肃地告诉他:“安儿,外面可能有坏人在找我们监视我们。我们要更加小心。你要记住,任何时候,保护自己是最重要的。如果发生什么事,不要乱跑,听爷爷或者娘安排。”
宋安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宋清的衣角:“安儿记住了。娘也要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外松内紧。杨烈没有再大规模外出侦察,但安排了几名最机警的斥候,在更近的距离上,以伪装成狩猎或采集的方式,暗中警戒。
然而,那神秘的“血眼”势力却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未留下任何痕迹。老鹰嘴那边,杨烈后来派了个生面孔、手脚最利索的兄弟远远去看过,小屋再无新鲜人迹,仿佛那天的发现只是一场错觉。
但宋清知道,那不是错觉。有一双,甚至好几双眼睛,一定还在某个暗处,冷冷地窥视着这片山林,窥视着他们的营地,或许也窥视着黑石滩,窥视着冯阎。
这种被未知敌人暗中觊觎的感觉,比面对明确的刀兵更让人压抑。但宋清很快调整了心态。恐惧和焦虑无用,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无懈可击,才是应对之道。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营地内部建设和与下游屯子的联系上。工坊里,周铁对着沈茂送来的矿石样品冥思苦想,反复试验,虽然还没找到完全一样的矿源,但对本地几种铁矿石的特性有了更深了解,打制出的铁器质量稳步提升。与下游屯子的交易,在孙二和赵成的操持下,范围扩大到了更远的两个屯子,换回的羊毛、奶疙瘩等物,丰富了营地的物资储备,也让他们“南边来的宋氏家族”名声在几个屯子间悄然传开,有一个勤劳、守信、有点门路的宋氏家族在慢慢的传播中名声越来越响!
宋安也开始在柳镇山的指导下,接触一些更实用的知识,比如简单的算术记账,之前宋清教的阿拉伯数字和简易记账法被柳镇山巧妙转化为符合此时习惯的形态、基础的药材辨识、甚至一些浅显的舆图绘制。他的身体在宋清的精心调理和适度的户外活动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健壮起来,虽然仍比不得暖儿活蹦乱跳,但咳嗽基本不再犯,脸上也有了健康的红晕。
时间在紧张与忙碌中悄然滑入初夏。黑水河水量丰沛,奔腾不息。营地外的麦田抽出了青青的穗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山野间,各色野花盛开,生机盎然。
这一日,宋清正在查看新一批鞣制好的皮子,沈茂又一次风尘仆仆地到来。这次,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宋娘子,柳老将军,好消息!”沈茂顾不上客套,“方仲永方大人,因整顿榷场有力,治安民生显著改善,朝廷嘉奖的旨意已经传到都护府!更关键的是,方大人已正式行文,举荐林绪之林老先生为榷场医署‘署理医官’,虽仍是吏非官,但有了正式名分和俸禄,并可自行招募一至两名医徒、采办药材!此任命已获批准,不日就会正式公示!”
柳镇山捻须的手一顿,眼中精光闪过:“好!这一步,走得漂亮!”
顾长风也面露喜色:“有了这个身份,林老和明轩他们在黑石滩就更稳了!”
宋清却想得更深:“方仲永此举,既是酬功,也是进一步将林老纳入榷场体系,便于管理,也可能……有更深层的考察之意。不过无论如何,这是大好事。沈先生,林老那边有何打算?”
沈茂笑道:“林老先生已计划,正式以医署名义,在榷场开设‘惠民药摊’,以平价售卖一些常用成药,并定期为贫苦民夫义诊。同时,他打算‘招募’的第一个医徒,就是柳明轩。另一个名额,他说想留给……营地这边若有合适可靠、略通医药、又想走到明处的少年,可以设法过去。”
宋清和柳镇山对视一眼。这不仅是给林绪之添帮手,更是为他们往黑石滩合法地输送人手、加强联系打开了又一扇门!
“另外,”沈茂压低声音,“主人让我转告,据京中传来的最新风声,朝廷整顿北疆边军屯田的钦差人选,似乎已有眉目,很可能是都察院一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此人若来,北地必将掀起更大波澜。主人让诸位,尤其是黑石滩那边,务必稳住阵脚,静观其变,届时趁势而为。”
钦差御史整顿屯田,宋清心中波澜骤起。这或许,真是那“起风”的时刻要到了。而他们这只已在悬崖边扎下根的小小幼苗,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不仅屹立不倒,还能汲取风雨的养分,向上生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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