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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溪谷日常


初夏的溪谷村,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与野花的芬芳。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宋清已像往常一样,在村中巡视一圈。

村子沿着溪流两岸,错落分布着三十几间半地穴式或木石结构的屋舍,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或树皮。屋舍前后,是各家精心打理的菜畦,豆角爬架,茄子挂果,韭菜青青。村中心那片最大的平地上,晾晒着新收的春麦和各类山货。几个妇人坐在溪边石上,一边浣洗衣物,一边低声说笑,孩子们在旁边的浅滩里摸小鱼小虾,传来阵阵清脆的笑闹声。

宋清走到村东头的“工坊区”。这里依着山壁搭了几间宽敞的棚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周铁正带着两个徒弟,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锻打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旁边木工棚里,钱三正和另一个老木匠商量着改良水车叶片,地上堆满了刨花和新制的农具部件。更远些的棚子下,柳镇山正指点着几个半大少年辨识晾晒的草药,宋安也在其中,手里拿着一株半边莲,听得格外认真。

这是溪谷村最寻常不过的清晨。自宋清带着流放队伍在此落脚,已过去六个多年头。从最初的茫然绝望,到如今的井然有序、生机勃勃,每个人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宋清不仅是村子的建立者,更像是一根主心骨,将散落的人心与力量凝聚起来,化作了这片荒凉土地上最坚韧的生机。

“宋娘子,早啊!”周铁停下铁锤,用汗巾抹了把脸,“昨日试了用沈先生给的矿粉掺着打,您瞧这锄头的刃口,是不是更亮更韧了些?”

宋清接过锄头细看,刃口果然泛着一种不同于普通铁器的淡淡青灰色光泽,轻轻敲击,声音清脆。“周师傅手艺愈发精进了。若能找到稳定的矿源,咱们的铁器真能打出点名堂。”

“可不是嘛!”周铁咧嘴笑,露出被炭火熏得更黑的牙,“就是这矿不好找,得空我再去远点的山里转转。”

宋清又去看了钱三的水车模型,问了问播种的情况,最后走到柳镇山那边。

“……这半边莲,清热解毒,利水消肿,但性寒,用量需谨慎。”柳镇山捻着胡须,对着几个少年讲解。他如今在村中公开的身份是“柳翁”,一位略通文墨医术、南边遭灾逃难至此的老先生,带着儿媳,孙子,孙女一家与宋清“母子”同住,帮着教导孩童。这身份既合情合理,又最大程度地隐藏了他们的身份。

宋安看到宋清,眼睛亮了一下,但依旧规矩地站在原位,直到柳镇山讲完一段,宣布休息,他才走过来,小声叫了句“娘”。

“学得如何?”宋清摸摸他的头,发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手心也微潮,但气息平稳,不再像以前稍动即喘。

“爷爷讲的都能听懂。”宋安认真回答,又补充道,“暖儿和豆子他们去采覆盆子了,说晌午回来。”

宋清点头,看向柳镇山。柳镇山眼中带着满意,低声道:“安儿天资甚好,一点就透,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不骄不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是……”他略一沉吟,“他终归是柳家血脉,身份特殊。如今渐长,虽在村中,也需开始留意言行,莫要过分显露锋芒,引人生疑。”

“我明白。”宋清应道。这也是她一直担心的。宋安越聪慧,她既骄傲又忧虑。只能慢慢教导他藏拙与自保之道。

午饭后,村口传来一阵喧哗,是吴掌柜的商队到了。吴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常年往来于北地各屯与黑石滩之间,因早年受过柳家一点恩惠,加上欣赏宋清为人处事和溪谷村货品的质量,逐渐成了村子与外界联系的重要渠道。

“宋娘子!柳翁!”吴掌柜跳下马车,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这趟可带来了好东西!”

他招呼伙计卸货,除了惯常的盐、糖、针线布匹,竟还有几坛南边的黄酒、几包质量不错的茶叶,甚至有一小箱笔墨和几本崭新的坊刻书籍。

“吴掌柜,这……”宋清有些讶异,这些可不是寻常易得之物。

吴掌柜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托宋娘子的福,上次那批鞣制得极好的狐皮和貂皮,在黑石滩卖了个好价钱!方大人整顿后,正经商户多了,识货的也多。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另外……”他使了个眼色。

宋清会意,将他引到僻静处。吴掌柜这才道:“林老先生托我给您和柳翁带个口信,他在榷场医署一切都好,‘惠民药摊’也开起来了,颇受称道。方大人对他很是器重。另外,他让我悄悄告诉您,榷场近日似乎多了些生面孔,不像是寻常商旅或流民,行踪有些鬼祟,王队正那边也在暗中留意。让咱们这边也小心些。”

生面孔?宋清心中一凛,联想到杨烈之前发现的“血眼”痕迹。“多谢吴掌柜提醒。林老那边,还需您多照应。”

“应该的。”吴掌柜道,“对了,还有件事。我在都护府那边听到点风声,说朝廷派来北地巡查屯田的钦差大人,可能下月就会到。这位爷可是个铁面角色,一来怕是少不了动静。宋娘子您这边……早做打算为好。”

钦差将至!这消息比生面孔更让宋清在意。她谢过吴掌柜,心思已转了起来。

送走商队,宋清立刻将柳镇山、顾长风、杨烈找来商议。

“钦差巡查,重点在屯田积弊、边军腐化和豪强侵占。”柳镇山分析道,“冯阎首当其冲。若钦差真如传闻中刚正不阿,或许能借其势,削弱甚至扳倒冯阎。但同样,整顿之下,各方势力都会被梳理,我们溪谷村虽偏僻,也难保不被注意到。”

顾长风皱眉:“我们在此垦荒建房,虽以流民名义,但终究无官方许可。若被查问……”

“所以需要‘合法化’。”宋清接口道,眼中闪着思虑的光,“吴掌柜说,方仲永在榷场推行‘编户入籍’,对长期在榷场谋生、无不良记录的流民,允许其申请‘榷场附籍’,虽非正式民籍,但受榷场庇护,有一定权利。林老和明轩他们,走的便是这条路。”

杨烈眼睛一亮:“宋娘子的意思是,我们也设法与榷场扯上关系,弄个‘附籍’?”

“直接以溪谷村整体去申请,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探究。”宋清摇头,“但我们可以化整为零。比如,让村里一些手艺好、口风紧的人,以个人或小家庭的名义,去榷场谋生,逐渐落户。像周师傅,可以铁匠身份去;钱三叔,可以木匠或擅长农事的名头去。他们站稳脚跟后,溪谷村作为他们‘老家’或‘亲友聚居地’的存在,就相对合理了。而且,通过他们,我们与榷场、与林老那边的联系,也能更紧密、更隐蔽。”

柳镇山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温水煮蛙,不显突兀。只是人选需极其可靠,且要自愿。去了榷场,虽多了层保护,但也意味着离开村子,面对更多风险。”

“此事不急,需从长计议,也要等钦差到来后,看清风向。”宋清道,“眼下,先加强村子戒备。杨队正,老鹰嘴那边,还有没有异样?”

杨烈摇头:“按咱们之前的计划,没再靠近。但周边常规巡逻时,在更西边的山梁上,发现过两次很隐蔽的瞭望痕迹,像是有人长时间停留观察,但却没留下明显标识。一时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同一伙人。”

血眼势力,果然还在附近徘徊。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宋清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外有冯阎潜在威胁、神秘窥视者,内有身份隐患、发展瓶颈,如今又多了钦差将至的变数。

商议结束,宋清走出议事屋,夕阳已将溪谷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炊烟四起,饭菜香气飘散。暖儿和豆子提着满满一小篮红艳艳的覆盆子跑回来,脸上沾着果渍,嘻嘻哈哈。宋安跟在他们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小串,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到宋清,暖儿立刻扑过来献宝:“娘!看!好甜的!哥哥摘的最大!”

宋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串饱满的覆盆子递过来:“娘,给您。”

宋清接过,心中微暖,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晚饭后,宋清照例检查了村口的栅栏和暗哨,又去看了蓄水池和水渠,确保一切无恙。回到自家屋前,看到柳镇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满天星斗。

“柳伯伯,夜露重,早些歇息吧。”宋清轻声道。

柳镇山转过头,昏黄的窗灯光映着他苍老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清丫头,你在担心。”

不是疑问,是陈述。宋清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否认:“总觉得,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安身之所,却好像随时会被卷入更大的漩涡。”

“是啊。”柳镇山叹口气,“这世道,想过几天安稳日子,难。但正因为难,我们才要更小心,更坚韧。你看这溪谷,当初一片荒芜,如今不也有了人气生机?事在人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承宗那边,前几日,又捎来只言片语。他在流放地设法联系上了一些旧部故交,虽然艰难,但并非毫无希望。他说,北地即将有变,让我们稳住,积蓄力量,。”

宋清心中一紧,重重点头:“我明白。”

“我知道。”柳镇山看着她,目光慈和又带着深深的托付,“清丫头,柳家欠你太多。若无你,明琮恐怕早已……你是柳家的恩人,更是这两个孩子的天。无论如何,你要先保全自己。”

宋清眼眶微热,低声道:“我们是一家人。”

夜深了,溪谷村沉入梦乡。宋清却了无睡意,她走到宋安和暖儿睡着的里屋门口,借着月光,看着两张熟睡的稚嫩脸庞。暖儿睡得四仰八叉,嘴角带笑。宋安则规规矩矩地躺着,小手放在被子外,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似乎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她轻轻走进去,为暖儿掖好被角,又抚平宋安微皱的眉心。指尖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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