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谷的日子,在希望与谨慎中,如溪水般流淌而过,转眼便是月余。
谷口那处被藤蔓和巧置石块遮掩的缝隙,被顾长风带着人进一步加固伪装,从外部看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内侧则设置了简易的绊索和警铃。谷内,沿着溪流,七八座半地穴式的窝棚错落搭建起来,覆以厚实的茅草和油布,虽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窝棚周围,用削尖的木桩围起了简易的栅栏,圈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居住区。
宋清带着柳明玉和几个心思细密的妇人,在溪边那片开垦出的土地上倾注了大量心血。粟苗已经蹿到半尺高,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豆苗也攀着插在地上的细竹竿,舒展着藤蔓。宋清没有直接搬出太惊世骇俗的现代农业技术,只是将一些最基本的原理融入日常劳作:比如指导大家将人类粪便与草木灰、腐叶混合,在远离水源和居住区的地方进行简易堆肥;比如尝试着在粟米垄间点种了一些矮生的豆类,说是“听老人讲这样可以养地”;又比如用树枝和麻绳做了几个简易的“标尺”,确保播种和间苗的间距更加均匀合理。这些细微的调整,在柳明玉等人眼中已是新奇又有效,对宋清这位“奶娘”出身的娘子更是佩服不已——毕竟,寻常奶娘哪里懂得这些田间地头的精细活计?
宋清对此的解释是:“早年在家乡,跟着老农学过些土法子,逃难时见得多,自己瞎琢磨的。”众人自然信服,只道她天资聪颖又肯用心。
在工具和防务上,宋清的尝试则更大胆些。暖谷附近找到了一种质地不错的黏土,她带着柳明远和几个手巧的村民,尝试烧制了一批陶罐、陶碗,虽然成品粗糙,裂纹不少,但胜在可以自己制作,解决了容器短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她成功烧制出了几个耐高温的陶制坩埚雏形和一套简易的皮革风箱——这是为将来可能的金属冶炼做的准备。
武器方面,她改进了投石索的设计,利用木材的弹性和动物筋腱,制作了几把简陋但威力可观的单兵弩。弩身粗糙,弩弦是用多股浸油麻绳和牛筋混合绞成,箭矢则是用硬木削制,配上黑曜石或燧石打磨的箭头。射程虽不如真正的军弩,但二三十步内足以穿透皮甲,且隐蔽性好,易于操作,连柳明玉和几个年轻妇人经过练习都能使用。
顾长风和杨烈对这批“新玩意儿”赞不绝口,立刻将其纳入日常训练和防卫体系。柳明远更是成了“弩械营”的狂热拥护者和改进者,整天琢磨着如何让弩箭射得更远更准。
最让众人惊喜的,是柳明远在一次外出探查时,竟然在暖谷东北方向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小片裸露的、颜色暗红含铁的岩石!他带回来几块样品,宋清仔细查看,又用带磁性的匕首试验,确认这是一种品位不高的铁矿石。
“虽然含量不高,杂质也多,但如果我们有办法提炼,哪怕只能得到一点点熟铁,意义也非同小可。”宋清对柳镇山和顾长风说,“我们可以修补损坏的铁器,甚至打造一些更精细的工具和武器部件。”
柳镇山看着那几块不起眼的石头,眼中精光闪烁:“清丫头,你总是能带来惊喜。此事需从长计议,冶炼非比寻常,需要专门的炉子、木炭、还有懂得火候的匠人。我们眼下,还不具备条件。”
“我知道。”宋清点头,“所以这只是发现和准备。我们可以先慢慢收集这种矿石,同时寻找适合烧炭的硬木,摸索陶制鼓风管和耐火炉膛的改进。等我们力量更强些,或者……联系上可靠的专业匠人,再尝试不迟。”她心中已有模糊计划,黑石滩的周铁,也许就是关键。
除了这些“实业”,信息的收集与传递也从未停止。通过陈胡子铺子里那个叫“老蔫”的哑巴伙计,接触多了才知道,他是陈胡子收养的战争孤儿,忠诚可靠,暖谷与老鸦岭之间建立起一条相对稳定的单向联系渠道,平常都是老鸦岭向暖谷传递消息。
消息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钦差御史李大人已抵达都护府,雷厉风行,开始彻查边军屯田积弊和走私情事。冯阎及其党羽首当其冲,据说已被扣押问话,其在黑石滩榷场的爪牙“疤脸”一伙也惶惶不可终日,收敛了许多。方仲永方郎中趁势大力推进榷场整顿,提拔了一批干吏,林绪之因其医署的出色表现和救治民夫的功劳,受到公开嘉奖,地位愈加稳固。柳明轩(柳轩)作为林绪之的得力助手,也渐渐在榷场底层吏员和商户中有了些名声,都说林家祖孙仁心仁术,踏实可靠。
坏消息是,冯阁老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反扑激烈。都护府内仍有其党羽暗中掣肘,钦差办案阻力不小。黑石滩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探依旧存在,似乎在寻找什么。陈胡子隐约打听到,冯阎手下除了“幽影卫”,似乎还蓄养着一批更隐秘、行事更诡谲的力量,可能与前朝某些隐秘教派和江湖势力有牵连,专门负责处理“棘手的私活”,东山谷老汉的失踪,就与此有关。
关于柳承宗,陈胡子辗转传来的消息不多,但都是利好:国公爷在流放地虽然清苦,但身体尚可,暗中与几位忠心旧部的联系未曾断绝。朝中关于当年镇国公案的争议,因北疆局势动荡和冯党劣迹渐显,似乎有重新提起的苗头,只是缺乏关键证据和契机。柳承宗指回的“口信”依旧简洁:“诸事顺遂,耐心等待,秋深雁回时,或有佳音。”
这“秋深雁回时”,与之前“北雁南飞、霜叶红时”的暗示相呼应,让柳镇山等人心中充满期待。
这一日,柳明玉正在溪边小心翼翼地给她负责的那几垄豆苗浇水,宋安蹲在旁边,用小木棍帮姐姐松土。暖儿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
“玉姐姐,为什么豆子要和粟米种在一起呀?”宋安仰起小脸问。
“宋姨说,这样豆子根上的小瘤子可以养地,让粟米长得更好。”柳明玉温柔地解释,“而且豆子爬藤,不占太多地方。”
“哦。”宋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我们不多开点地,全种上呢?阿远哥哥说,后山还有平地。”
柳明玉擦擦额角的汗,笑了笑:“因为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呀,开垦、照料都需要人。而且……”她压低声音,“种太多,万一……万一我们又要走,就太可惜了。现在这样,刚好够我们吃,又不显眼。”
宋安眨了眨眼睛,明白了姐姐话里的谨慎。他不再多问,继续认真松土。
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特殊的鸟鸣警戒信号,“有外人接近,意图不明”。
柳镇山、宋清、顾长风立刻赶到谷口隐蔽处。透过藤蔓缝隙,只见外面山林小径上,一个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着暖谷入口方向走来。那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似乎是受了重伤,走几步就要扶住树干喘息。
当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污迹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属于少年的稚嫩面庞时,柳明玉差点惊呼出声——是东山谷那个男孩!
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似乎脱臼或骨折,右脚也跛得厉害。他眼神涣散,却固执地朝着暖谷入口的方向挣扎前行,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是他!那个小哥!”柳明玉抓紧了宋清的胳膊。
“他伤得很重,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顾长风沉声道。
“他在说什么?”柳镇山凝神细听。
男孩的声音微弱断续,但顺风依稀飘来几个字:“……爷爷……信……柳……三棵松……救……”
“他在求救,而且提到了‘柳’和‘三棵松’!”宋清心中一紧,“他认出我们了?”
柳镇山当机立断:“不能见死不救,明远,带你的人,从侧面绕出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跟踪。清丫头,长风,跟我出去接应。其他人,守住谷口,随时准备接应,如有不妥,不必管我们,立马封死入口!”
命令迅速执行。柳明远带着两个好手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出谷口,没入两侧山林。柳镇山、宋清、顾长风则拨开藤蔓,快步走向那个已经力竭、软软倒下的男孩。
男孩看到有人出来,眼中猛地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
顾长风上前探了探鼻息和颈脉:“还活着,很虚弱,失血,脱水,手臂和脚都有伤。”
“先抬进去!”柳镇山道。
男孩被小心地抬进了暖谷,安置在宋清专门布置的、相对干净通风的“医护”窝棚里。宋清立刻着手检查伤势:左臂肱骨骨折,右脚踝严重扭伤兼擦伤,身上多处瘀伤和轻微划伤,体力严重透支,且有发热迹象。
柳明玉打来温水,李嬷嬷拿来干净的布巾。宋清熟练地清洗伤口,用柳镇山和林绪之传授的正骨手法,在顾长风协助下将男孩骨折的手臂复位,用削制的木夹板固定。脚踝扭伤也进行了包扎固定。处理完外伤,又喂他喝下些温水稀释的糖盐水和退热草药汁。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男孩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略退。
柳明远等人搜索外围后返回,确认男孩是独自一人,附近没有跟踪者埋伏的迹象。
“看来他是拼死逃出来的。”柳镇山看着昏迷中仍紧皱眉头的男孩,“等他醒了,我们必须问清楚东山谷发生了什么,他爷爷到底是谁?”
宋清用湿布擦拭着男孩脸上的污迹,露出他清秀却带着野性的眉眼。“不管他知道多少,他能找到这里,喊出‘柳’和‘三棵松’,就已经能说明一切了。救了他,我们或许能多一个了解父亲暗桩网络的窗口。”
窝棚内油灯如豆。柳明玉守在男孩身边,宋安也安静地坐在一旁。暖谷的夜晚,因这个意外来客的到来,平添了几分凝重与未知。
深夜,男孩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爷爷……快跑……令牌……黑……黑鸦……他们来了……”
守在一旁的柳明玉立刻警觉,轻声唤道:“小兄弟?小兄弟?”
男孩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起初眼神迷茫,待看清柳明玉和周围陌生的环境,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坐起,却牵动伤处,疼得闷哼一声。
“别怕,你受伤了,我们在给你治伤。”柳明玉连忙安抚,声音柔和,“你还记得我吗?前几天,在你们木屋附近,我采药……”
男孩定定地看着柳明玉,眼中的警惕慢慢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认出的恍然,有获救的庆幸,也有深沉的悲伤。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柳……柳家的……姐姐?”
柳明玉心中一震,与闻声进来的宋清、柳镇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认识我们?”柳镇山走到床边,沉声问道。
男孩看着柳镇山威严而苍老的面容,又看了看宋清,挣扎着想行礼,被宋清按住。“您……您是老国公爷?这位……是宋娘子?”他竟准确叫出了柳镇山和宋清的身份!
“你是谁?你爷爷又是谁?”柳镇山直截了当。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涌出,哽咽道:“我……我叫雷小石。我爷爷……是雷大山,以前是镇国公爷亲卫营的哨长。国公爷出事前,安排爷爷带着阿奶和我爹隐居在东山谷,作为……作为暗桩,盯着北地动静,等着……等着接应可能逃出来的柳家血脉。”
果然!柳镇山和宋清心中了然。。
“我爹前年进山打猎,遇到大虫……没了。就剩我和爷爷及阿奶。”雷小石继续哭道,“前些日子,爷爷发现有人在暗中打听‘会打特殊铁器的南边人’和‘带小孩的流亡家族’,觉得不对,怕和柳家有关,就让我去野狐沟那边……想法子递信号,提醒可能藏在那边的自己人。”
原来那些野果上的标记和岩石敲击,真的是在试图联系他们!
“后来呢?你爷爷怎么了?谁抓了他?”宋清追问。
雷小石脸上露出恐惧和恨意:“是‘黑鸦’!冯阎手下一伙特别邪性的人,穿黑衣服,袖口有乌鸦羽毛标志。他们不知怎么摸到了木屋,抓住了爷爷和阿奶,逼问柳家小少爷的下落和还有哪些暗桩。爷爷不说,他们就……就用刑。”他泣不成声,“我躲在地窖里,听爷爷阿奶惨叫……后来,爷爷趁他们不注意,打翻了油灯,起了火,混乱中对我喊,让我快跑,去‘三棵老松’找自己人报信……我……我就从后窗爬出来,拼命跑,他们有人追,我摔下山崖,躲了两天,才……才摸到这里。”
柳家小少爷的下落!他们在找宋安!柳镇山和宋清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冯阎的爪牙,竟然连这条隐秘的线都摸到了!
“爷爷……爷爷阿奶可能已经……”雷小石痛哭失声。
柳镇山面色铁青,轻轻拍了拍雷小石的肩膀:“孩子,你受苦了。你爷爷是忠义之士,柳家……绝不会忘。”
他转向宋清,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冯党这是要斩草除根,连承宗布下的暗桩都不放过。小石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离揭开我们的面纱,可能只差一步。暖谷……恐怕也不再安全了。”
宋清看着悲痛欲绝的雷小石,又看了看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握紧了拳头。敌人的反扑比预想的更凶狠、更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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