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岭,地如其名,山势嶙峋陡峭,植被稀疏,只有些耐旱的荆棘和低矮灌木顽强生长。几处废弃的矿洞和早年战乱留下的残垣断壁,构成了这里复杂而荒凉的地貌,也成了流民、逃兵、走私贩子暂时栖身的天然掩体。
“黑鸦”的行动比预想的还要迅捷。在传出信息后的第三天深夜,一队约十五六人的黑衣人,便如同真正的夜鸦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秃鹫岭外围。他们行动迅速,彼此间用手势和极低的气音交流,迅速散开,呈扇形向几个疑似有人迹的山坳和废矿洞摸去。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代号“鹞子”,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亲自带着两名好手,摸向一处曾有炊烟痕迹报告的废矿洞。洞内黑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野兽粪便的气息。鹞子打了个手势,一名手下掏出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映照出洞内凌乱的足迹和一些破碎的陶片、熄灭的灰烬堆、几团脏污的稻草。
“头儿,确实有人待过,但时间不长,估计不超过五天。”手下低声道。
鹞子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又仔细观察了足迹。“不止一拨人。脚印杂乱,有深有浅,有男有女,也有孩子的小脚印。”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看来真在这里?”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警戒信号!
鹞子脸色一变,立刻挥手示意熄灭火折子,三人如同鬼魅般闪到洞口岩石阴影后。只见不远处另一个山坳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并伴随着呼喝声和兵器交击的闷响!
“怎么回事?”鹞子心念电转,“难道目标有防备?还是……撞上了别的?”
他当机立断:“撤!先离开这里,摸清情况!”然而,他话音刚落,侧面山坡上忽然亮起几支火把,伴随着一声厉喝:“什么人鬼鬼祟祟!巡防营在此,放下武器!”
火光映照下,出现了约二十名身穿北疆都护府巡防营号衣的兵丁,为首一人,赫然是黑石滩榷场的王队正!
原来,方文正虽然未能一举擒获“黑鸦”主力,但始终没有放松追查。当那些关于“秃鹫岭有可疑孩童”的流言传入他耳中时,他立刻警觉起来。这流言出现的时间、地点、内容都透着一股刻意和蹊跷。他本能地将此与“黑鸦”的动向联系起来。若“黑鸦”真在找什么重要人物,这流言他绝对不会放过。
思来想去方文正觉得无论是哪种情况,秃鹫岭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焦点。他没有声张,暗中调派了绝对可靠、由王队正带领的一队巡防营精锐,乔装改扮,提前秘密进驻秃鹫岭附近,埋伏监视,守株待兔。
今夜,“黑鸦”果然出现。王队正发现他们行踪诡秘、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流寇,立刻判定这就是方大人要抓的“黑鸦”,果断下令围捕!
“黑鸦”众人没想到会在此地遭遇正规巡防营的伏击,猝不及防。但他们毕竟是冯阎精心培养的暗杀组织,反应极快,立刻依托地形反击。一时间,秃鹫岭荒凉的山坡上,刀光剑影,呼喝不断,打破了夜的死寂。
鹞子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这是中了圈套了,心中暗骂。对方人数占优,又是以逸待劳,硬拼肯定吃亏。“分散突围!老地方汇合!”他低吼一声,率先朝着火力薄弱的方向疾冲,手中短刀格开射来的箭矢,身形灵动如猿,转眼就窜入黑暗的乱石之中。其他成员也各自为阵,拼命突围。
王队正见状,知道难以全歼,立刻下令:“放箭!重点射杀,抓几个活口!”箭矢纷飞,又有两名“黑鸦”中箭倒地,被巡防营士兵扑上捆翻。其余“黑鸦”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大部分成功逃脱,消失在茫茫山岭之中。
战斗很快平息。王队正清点战果,击毙三人,生擒两人,巡防营轻伤五人。他走到被俘的两名“黑鸦”面前,扯下他们的蒙面巾,是两张陌生的、带着狠戾之气的面孔。
“说!你们是什么人?来秃鹫岭做什么?”王队正厉声喝问。
两名俘虏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神死寂,显然受过严格的防审讯训练。
王队正也不意外,知道问不出什么。“带走!严密看管,连夜押回黑石滩,交由方大人亲自审讯!”他抬头望向“黑鸦”逃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些人身手不凡,组织严密,背后必定牵扯巨大。
几乎在同一时间,暖谷外围,负责今夜暗哨的柳明远和另一名村民,正趴在距离谷口约一里外的一处岩石后,屏息凝神。夜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夜枭啼鸣。
忽然,柳明远的耳朵动了动。他轻轻碰了碰同伴,示意他注意侧前方。借着稀薄的星光,似乎看到不远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弩,透过简易的望山,瞄向那片区域,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到最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片灌木丛再无异动。就在柳明远以为自己眼花时,距离他们潜伏点约三十步的一棵大树上,一片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落,落地后伏低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朝着暖谷的大致方向,如同狸猫般潜行了几步,又停下,侧耳倾听,谨慎得观察。
只有一个人?柳明远心中疑惑。看这身形和动作,绝对是受过训练的,会是“黑鸦”派出的眼线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射击的冲动。祖父和宋姨反复交代过,除非对方明确发起攻击或试图闯入警戒核心区,否则尽量避免主动暴露和交战,以免打草惊蛇,引来更多人。
他紧紧盯着那个黑影。黑影在原地停留了约半炷香时间后,开始缓缓后撤起来,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柳明远稍稍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未离开对方。只见那黑影退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林地边缘时,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然后蹲下身,在一棵显眼的、树干有疤痕的松树根部,快速地做了什么!
做完后,黑影一刻也没停留,迅速没入后方密林,消失不见。
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远离,柳明远和同伴也没去查看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二十小心翼翼地从潜伏点退出,绕路返回谷内,将情况详细汇报给柳镇山和宋清。
“留下标记?”顾长风眉头紧皱,“这是确认了此地可疑,留待后续探查?还是仅仅是一个路标?”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我们这里确实被盯上了,而且对方很谨慎。”宋清分析道,“只派一个人来侦察,发现不了明确目标就撤,还留下记号。这更像是前期侦查确认,而非进攻前奏。”
柳镇山沉吟道:“明轩的计策起了作用,‘黑鸦’主力被引开,方文正的人想必也有所行动。留下的这个眼线,也许只是侦察。我们现在就坚持敌不动我不动,防守不能掉以轻心。长风,天亮后,你带人去那棵树附近仔细勘查,看看他到底留下了什么,小心陷阱。另外,从今天起,夜间暗哨再向外推半里,重点防范那个方向。”
“是!”
“还有,”柳镇山看向宋清,“床弩和那些‘陶雷’,要做好随时能用的准备。若那眼线带人再来,恐怕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暖谷再次加强了戒备。而此刻,更偏僻得流放地土坯房里,柳承宗也收到了最新的消息。渠道并非来自黑石滩或暖谷,而是通过赵栓联系上的、隐藏在靖边军中更低层的一名老火头军传来的口信。
口信只有简单几句:“秃鹫岭,狗咬狗,惊了蛇。谷外有眼,暂安。京都风急,李将离。”
柳承宗将这几句话在心中反复咀嚼,眼中光芒闪烁。秃鹫岭的“狗咬狗”,自然是方文正和“黑鸦”的冲突,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希望看到的。双方消耗,无论谁占上风,对柳家都有利——方文正胜,则“黑鸦”受损,威胁减小;若“黑鸦”胜或逃脱,也能进一步暴露其存在和目的,加深方文正乃至朝廷对冯党狠毒手段的认知。
“谷外有眼,暂安。”说明暖谷虽然被监控,但尚未暴露核心,暂时安全。这让他稍稍放心。
最让他凝神的是最后两句:“京都风急,李将离。”钦差李大人即将被迫离开北疆,这是冯党反扑得逞的标志,也意味着北疆即将失去一道重要的制衡力量。方文正的压力会更大,冯党及其爪牙“黑鸦”将更加肆无忌惮。
“时间……不多了。”柳承宗喃喃自语。他走到破旧的窗边,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秋意已深,寒风开始刺骨。离“秋深雁回时”的约定,越来越近,但局势却愈发凶险。
他需要更快地积蓄力量,也需要一个更明确的、能将局势推向有利于柳家方向的契机。这个契机,或许就在冯党因“胜利”而骄狂,因“黑鸦”受挫而焦躁的时刻。
“赵栓。”他低声唤道。
“国公爷。”赵栓立刻出现在门口。
“让我们在都护府衙门里那个‘扫地聋哑老仆’,想办法在方文正方大人能‘偶然’看到的地方,‘遗失’一件东西。”柳承宗缓缓道。
“什么东西?”
“一件……能让人联想到当年镇国公府旧事,却又不会直接暴露我们的小物件。”柳承宗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方文正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想做事的人。给他一点线索,让他自己去联想,去追查。有时候,由外人‘发现’的线索,比我们自己喊冤,更有力量。”
赵栓仔细记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柳承宗摆摆手,待赵栓退下,他重新望向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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