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驱不散暖谷众人心头的阴霾。
周铁被安置在靠近溪流的一处安静窝棚,雷小石的伤口已由宋清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妥当。这孩子倔强,稍事休息便坚持要参与警戒。柳镇山默许了,将他安排在谷口内侧的隐蔽哨位,既能看顾,又不会过度劳累。
宋清端来热腾腾的粟米粥和烤饼,周铁沉默地吃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窝棚角落那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那是顾长风拼死带出的锻炉核心部件和几件他最趁手的工具。
“周师傅,”宋清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回到了暖谷,便是一家人。你的手艺,对我们至关重要。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妻儿的安全。顾将军已经带人返回黑石滩附近潜伏,一有消息便会设法接应。谷内也已做好万全准备,即便真有宵小摸来,也必叫他有来无回。”
周铁放下碗,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看向宋清。“宋娘子,”他嗓音沙哑,“我那婆娘和娃儿……”
“我们定会全力营救。”宋清截断他的话,给出承诺,“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安下心来。你也知道我们几经波折才到这处暖谷,暖谷不是桃源,也有危险,但我们所有人都在为活下去、活得更好而努力。你的技艺,能让我们更有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指向那个包裹:“等风声稍缓,我们需要你帮忙修复一件旧物,再看看能否打造些……更合用的农具和防身器具。”
周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晓得了。东家……不,宋娘子放心,我周铁别的不行,就会打铁。只要材料工具凑手,您要什么,我尽力打出来!”
安抚好周铁,宋清转到旁边专为孩子们隔出的小窝棚。柳明玉正搂着宋安和宋暖,轻声讲着故事,但两个孩子明显心神不宁。宋安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宋暖则不停扭动着,往谷口方向张望。
“阿娘!”见宋清进来,宋暖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阿远哥哥和杨爷爷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被坏人抓走了吗?”
宋安心思更重,他走到宋清身边,仰起脸,小声问:“娘,是因为……因为我吗?”孩子虽小,却敏感地察觉到了近日谷中大人凝重的气氛和频繁提及的“柳家”“暗桩”等字眼,昨夜惊险的接应行动,更让他隐约不安。
宋清心中一酸,蹲下身,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暖暖不怕,阿远哥哥和杨爷爷都是很厉害的人,他们会想办法回来的。”她轻轻抚摸着宋安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安安,听着,这世上确实有坏人想伤害我们,但不是因为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要一起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你和妹妹,保护好谷里的每一个人。你和暖暖,是阿娘最重要的人,也是大家要守护的宝贝。明白吗?”
宋安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宋清肩头。宋暖也紧紧抱住母亲:“阿娘,暖暖也保护你和哥哥!”
柳明玉在一旁看着,悄悄抹了抹眼角。她想起昨夜母亲柳氏私下对她说的话:“玉儿,你宋姨肩上的担子,比我们看到的还要重。她护着的,不仅是两个孩子,更是柳家未来的希望。我们现在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要把孩子看好,把内务理顺,让她无后顾之忧。”
是啊,她们这些女眷,在这艰难时世,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这时,柳氏端着一小罐温热的羊奶进来,平日主要给两个孩子和老人补身体。“清丫头,忙了一夜,你也喝点。”她将奶递给宋清,又慈爱地看着宋安和宋暖,“来,安安,暖暖,喝了奶才有力气,等你们阿远哥哥回来。”
温言软语,寻常饮食,在这紧张时刻格外熨帖人心。宋清感激地看了柳氏一眼,接过羊奶,哄着两个孩子喝下。
安抚好孩子,宋清立刻找到柳镇山和顾长风(后者已短暂休息后返回)。三人聚在柳镇山那间堆满自制地图和沙盘的窝棚里。
“周铁情绪现在基本稳定,但他妻儿未救出,终究是留有隐患,心神不宁。”宋清先道。
顾长风点头:“我已安排两个机灵的,扮作山民,混在黑石滩外围,盯着周铁家附近动静,也留意榷场官兵的调动。方文正似乎加强了对曹敬仁一系的监控,周家附近也有不明身份的人徘徊,可能是巡防营的人,也可能是‘黑鸦’。”
“明远和杨烈那边呢?”柳镇山最关心这个。
“王队正将他们分开关押,戒备森严,但暂无用刑消息传出。方文正似乎亲自过问了此事。”顾长风道,“根据我们早先对方文正为人和立场的判断,他很可能想从明远他们身上挖出更多关于冯党不法之事,尤其是曹敬仁涉及走私、迫害匠人的证据。这对我们有危险也更有利,明远他们把握好分寸,既不能暴露暖谷和安儿,又要提供足以取信方文正、牵制曹副使的线索。”
柳镇山沉吟片刻,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黑石滩的标记:“方文正与冯阁老并非一党,甚至有制衡之意。李大人回京,冯党在北疆的劣迹必将上达天听。方文正需要功劳,也需要可靠的‘线人’和‘证人’。明远和杨烈,如果运作得当,可以成为他的‘线人’。”
宋清眼睛一亮,“林老和明轩一直在榷场经营医署,深得民心,方文正多次公开嘉奖。他们是我们与外界最稳妥的联系渠道之一。”
“或许,可以通过林大夫,向方文正递个话,或者……送个‘投名状’。”柳镇山眼中精光闪烁,“不用暴露我们核心秘密,但可以透露些关于曹敬仁与冯阎勾结、打压良匠、可能涉及军械走私的‘线索’,既能帮方文正,也能变相保护明远他们。”
宋清立刻明白了:“比如……那把断刀的来历?周铁被迫打制违禁兵器?甚至……可以暗示曹敬仁手下可能与‘黑鸦’有染,在追查某些‘旧案’?”她不敢直接提柳家,但“旧案”二字,方文正那种聪明人,或许能联想到什么。
“尺度要拿捏好。”顾长风提醒,“过犹不及。”
“让林老和明轩斟酌。”宋清道,“他们更了解方文正的脾性和榷场局势。我们这边,需要立刻给医署传递消息。”
“怎么传?老鸦岭陈胡子那边?”
“不,太慢,且陈胡子目标也大。”宋清摇头,“吴掌柜!他的商队近期应该会来附近行商,可以让他‘偶然’听到些风声,或者托他带件不起眼的东西给林大夫。吴掌柜为人活络但知分寸,与林大夫也有交情,是最合适的人选。”
计议已定,立刻分头行动。顾长风负责安排与吴掌柜的消息传递;宋清则去与周铁深谈,需要他更详细地了解接下来需要锻造的机械,这些都将成为“投名状”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宋清并未放松谷内的生产与防务。她带着柳明远离开后暂代其职责的另一个年轻人,检查了床弩的状态,清点了陶雷和弩箭的数量。又去看了新开垦的菜地,指导妇人们如何利用有限的材料搭建简易的防霜冻棚架。
“宋娘子,这豆子真的能肥地吗?”一个妇人指着间作在粟米间的豆苗问。
“能。”宋清肯定地回答,“豆子根上的根瘤菌,能抓住空气中的氮气,变成庄稼能用的肥料。等这茬豆子收了,地把劲足了,下一季粟米能长得更好。”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着生物固氮的原理,妇人们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宋清如此笃定,且目前粟米豆苗长势确实都好,便都信服地点头。
宋清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绿色,心中稍慰。农业是根基,武器是爪牙,情报是耳目,人心是堡垒。唯有方方面面稳步推进,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北疆站稳脚跟,等待柳家沉冤得雪、光明正大回归的那一天。
她不由得想起柳承宗。这位未曾谋面的国公爷,能在流放之地依旧布下暗桩、传递信物、指引方向,其心志与能力绝非常人。他那边,此刻又在进行着怎样的谋划?所谓的“秋深雁回时,或有佳音”,究竟指的是什么?
黑石滩,巡防营羁押房。
柳明远靠墙坐着,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脚步声、低语声、钥匙碰撞声……他在心里默默构建着这片区域的地图和人手分布。
忽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开锁声后,门被推开,进来两人。前面是王队正,面色肃然;后面跟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方文正。
柳明远立刻起身,垂手而立,不卑不亢。
方文正打量着他。少年虽衣衫破旧,面有污迹,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镇定,隐隐有种受过良好教养的气质,绝非普通流民或匪类。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昨夜为何出现在铁匠铺?与你同伙的另一人是谁?周铁被你们带去了哪里?”王队正按照惯例,厉声喝问。
柳明远抬眼,看向方文正,开口道:“大人,小的所述,关乎重大,能否请这位大人屏退左右?”他指的自然是王队正。
王队正一愣,随即怒道:“放肆!”
方文正却抬手止住了他,对柳明远道:“你认得我?”
“方大人清正干练,整顿榷场,黑石滩百姓有口皆碑。小的虽身份卑微,亦有耳闻。”柳明远态度恭敬,话却说得漂亮,“昨夜之事,实有隐情,涉及榷场吏治腐败、良匠被迫害乃至可能危及边军防务的勾当。小的愿向方大人禀明,但内容敏感,恐隔墙有耳,对大人查案不利。”
方文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年不仅镇定,而且很会说话,直接点出了他可能最关心的要害——吏治腐败、边军防务。他挥了挥手,王队正虽不情愿,还是退了出去,带上门,亲自守在门外。
“现在,你可以说了。”方文正寻了张简陋的凳子坐下,看着柳明远。
柳明远心跳如鼓,但牢记着祖父和宋姨的教诲——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关键处引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他们是一伙逃难至北疆深山、艰难求存的流民,因偶然机会,结识了铁匠周铁,得知其深受曹副使爪牙迫害,家小被控,心生不忍。昨夜得知曹敬仁的人要对周铁不利,甚至可能灭口,才冒险潜入相救。至于为何要救一个铁匠,是因为他们这群流民也需要手艺人生存,而周铁透露,曹敬仁及其背后之人(暗示冯阎)似乎在秘密搜集、打制、转移一批特殊的军械,可能对北疆防务不利。他们救周铁,既为道义,也为自保,更不愿看到边防有失。
“特殊的军械?具体指什么?流向何处?”方文正立刻抓住重点。
“周铁未曾明言,只说是些制式奇特、威力颇大的箭矢和短刃,要求极高,每次都有人严格监督,成品立刻被带走,不知去向。”柳明远道,“他还说,那些人曾拿一把奇怪的断刀让他仿制修复,刀形制古老,不似现今军中式样……”
“断刀?”方文正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样的断刀?现在何处?”
柳明远摇头:“刀被那些人带走了。周铁只记得,刀柄似乎有旧纹,断裂处很奇特。另外,逼迫他的人中,除了曹副使手下那个公鸭嗓,偶尔还有几个身穿黑衣、气息阴冷的人出现,袖口似乎有鸟羽状的暗纹。”
黑衣、鸟羽暗纹!方文正眼神一凝。他最近也在暗中调查一伙神秘人,似乎与冯阎有关,行事诡谲,被称为“黑鸦”。难道……
他盯着柳明远:“你可知,你所说若有不实,便是构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柳明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大人可查证。周铁家小尚在黑石滩,大人若愿保护其家眷,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更多。至于小的和同伴,不过是挣扎求存的草民,无意与任何官爷为敌,只求一条活路。若大人能肃清榷场毒瘤,保境安民,小的等感激不尽,愿为证人。”
方文正沉默了。这少年的话,有真有假,但提供的线索却极具价值,直指曹副使甚至冯阎。保护周铁家小,顺藤摸瓜,或许真能挖出大鱼。至于这少年一伙的来历……他隐隐有些猜测,但眼下,揪出冯党在北疆的钉子更为紧要。
“你们暂时留在此处,不要妄动。你同伴在另一处,也安然无恙。”方文正起身,“若你所言属实,本官自会斟酌。若有一字虚言……”他未尽之言,带着官威。
“小的明白。”柳明远躬身。
方文正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门外,他对王队正低声吩咐了几句,加强了此处的守卫,也加强了对曹敬仁及其亲信、以及对周铁家附近的监控。
走出羁押房,方文正望向北方连绵的群山。流民……柳家旧案……断刀……黑鸦……还有京城即将掀起的风波。这一切,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更可靠的“自己人”。那个叫林绪之的老大夫,及其孙儿柳轩,或许……可以一用。
暖谷中,宋清刚刚收到顾长风传来的消息:与吴掌柜的联系已建立,消息正在递送途中。周铁也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细节。
她稍稍松了口气,走到正在溪边练习用细小树枝“搭桥”的宋安和宋暖身边。柳氏在一旁缝补衣物,看着两个孩子,目光温柔。
“阿娘,你看,我搭的桥!”宋暖献宝似的举起一个歪歪扭扭但确实连通的树枝结构。
宋安则更细致,正在尝试用草茎捆绑关键节点。
“真棒!”宋清由衷夸奖,蹲下来和他们一起摆弄。此刻的温馨,是她奋战不息的最大动力。
然而,临近黄昏时,一个坏消息由顾长风亲自带回:潜伏在黑石滩附近的弟兄发现,一队约十人、着装混杂但行动矫健迅捷的神秘人马,正在沿着山道,向着暖谷的大致方向搜寻而来!他们似乎携带着追踪用的猎犬!
“是‘黑鸦’!”顾长风脸色极其难看,“他们摸过来了!最多一天,他们可能就会找到暖谷外围!”
暖谷之内,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孩子们被迅速带入最隐蔽的备用藏身洞。所有成年人拿起武器,进入预设防御位置。
宋清站在谷口内侧的高处,望着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林,握紧了手中的弩。柳镇山站在她身旁,苍老的面容上满是肃杀。
“终究还是找来了。”老人缓缓道,“清丫头,怕吗?”
宋清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不怕。来了,就让他们知道,暖谷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藏身洞的方向。宋安,宋暖,娘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柳家翻案的希望,暖谷众人的生路,绝不容许任何人斩断!
【钩子:方文正初步接触柳明远,获得关键线索!宋清巧妙布局递出“投名状”,欲借力打力!然而,“黑鸦”追踪小队已逼近暖谷!猎犬嘶鸣,利刃出鞘,暖谷最大危机骤然降临!宋清如何带领老弱妇孺应对这支精锐追杀小队?柳明远、杨烈在黑石滩能否及时传递出更多消息?方文正是否会成为破局关键?而远在流放地的柳承宗,他的“佳音”又能否在腥风血雨到来之前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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