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暖谷，昨夜的紧张与胜利余韵犹在，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五日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宋清几乎没有合眼，立刻召集核心人员，在溪边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简易的规划图。
“五件事，同步推进，刻不容缓。”她声音清晰冷静，目光扫过众人，“第一，营救老周家眷。顾将军，你亲自带两个最机灵的，立刻出发，潜入黑石滩。方文正既然已经监控周家附近，你们的目标不是硬闯，而是设法与方文正的人接触，通过林老的医署递话，争取将周家妻儿转移到安全处，最好是能接来暖谷。若事不可为，也要完全确保他们的安全。”
顾长风肃然点头：“明白。我这就去挑人。”
“第二，联络方文正，传递我们掌握的部分罪证。”宋清看向哑奴，“哑奴兄弟，需要你再辛苦一趟，返回老鸦岭，让陈爷将他手中掌握的、关于曹敬仁与‘黑鸦’勾结走私、迫害匠人、以及与冯阎往来的部分实证，通过稳妥渠道，匿名送到方文正手中。同时，让陈爷想办法给榷场医署的林大夫递个信，让他想办法引导‘提醒’方文正，关注那两位被捕‘流民’提供的线索。”
哑奴抱拳：“属下即刻动身。”
“第三，谷内防御升级。”宋清看向周铁，“周师傅，修复断刀之外，我需要你优先打造三样东西：更精良的十字弩箭头，要破甲能力强的；床弩用的重型弩箭；以及……一种能快速布设、带倒刺的铁蒺藜网。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尽力做到最大量。”
周铁看着地上宋清用树枝简单勾勒的图样，眼中露出惊讶和兴奋：“宋娘子……您这图样，箭头带血槽，三棱锥形，还有这铁蒺藜的勾连方式……妙啊！如此精巧！只是……这只怕需要好铁和更精细的淬火。”
“尽你所能。”宋清道，“铁矿那边，我会让人去采集看有更高品位的矿石没。炭窑那边也加大火力。另外，”她转向柳镇山，“柳伯伯，我记得咱们从灰岩洞带出了几件旧皮甲和破损兵器？”
柳镇山会意：“对，有几件旧甲片和断刃，材质不错，可以熔了重铸。都交给老周。”
“第四，内部物资准备。”宋清对柳氏和柳明玉道，“夫人，玉儿，所有存粮、药材、重要工具，立刻清点，分装成便于携带的包裹。老弱妇孺的撤离路线和备用藏身点，要反复演练。尤其是安安和暖暖，”她顿了顿，“必要时刻，可以提前将他们转移出谷，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柳氏脸色一白，但坚定点头：“我省得。清丫头你放心，孩子们交给我。”
柳明玉也道：“宋姨，我会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多准备干粮和伤药。”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宋清目光变得锐利，“我们要在谷外，给即将到来的‘黑鸦’增援，准备一份‘大礼’。”
她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层层递进的防御圈：“从谷口外三里开始，设置预警区和多层阻截区。预警区用最轻便的铃铛、丝线和天然地形制造声光报警；阻截区，除了传统的陷阱，我们要用上火。”
她详细讲解了几种利用有限材料制作的燃烧陷阱和延时引火装置，原理简单，却极具迷惑性和杀伤力。众人听得眼睛发亮。
“另外，组织所有能动的人手，在谷外特定区域大量采集我画出来的这几种有刺激性气味的草叶和灌木，捣碎后混合泥浆，涂抹在关键路径和可能藏身的地方，干扰‘异种犬’的嗅觉。”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暖谷如同一架骤然加速的精密机器，每个齿轮都开始高速运转。
宋清亲自带着宋安和宋暖，来到靠近溪边的一片相对安全的地块。这里种着一些从山林中移植来的、可食用的块茎植物和野菜。
“安安，暖暖，阿娘教你们认几样东西。”宋清指着几株叶片肥厚的植物，“这是灰灰菜，这是野苋菜，这是地榆的嫩叶……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需要躲在林子里，这些是可以救命的。记住它们的模样，但不要随便乱吃，一定要确认清楚。”
两个孩子认真地听着，宋安用小木棍在地上学着画叶子形状，宋暖则努力记忆颜色和气味。他们虽然懵懂，但内心也有大致的猜想，感受到谷中不同寻常的气氛，学着大人的样子，想要做点什么，至少不拖大家后腿。
柳氏在不远处看着，眼眶微湿，转身更加细心地整理着那些可能用上的药草和布条。
与此同时，顾长风和两名好手已轻装出发，再次潜入黑石滩方向。而哑奴也带着新的使命，消失在通往老鸦岭的山道中。
黑石滩，巡防营羁押房。
柳明远和杨烈已被分开审问了两次，主审都是方文正本人。柳明远坚持最初的说法，但在方文正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无意中”透露了更多细节：比如曹敬仁手下与黑衣人交易的具体时间地点特征，比如周铁被迫打造的那些特殊兵器的粗略形制，甚至隐晦提及了“黑鸦”袖口的羽毛暗记与冯阎的关系。
方文正越听，心中波澜越大。这少年提供的线索，与他暗中调查的许多疑点都能对上，甚至补全了一些关键链条。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断刀”和“旧纹”，这让方文正联想到了多年前一桩涉及军中旧制兵器流失的悬案，而那案子，似乎隐约与镇国公案有些关联……
他基本可以断定，这两个“流民”绝非寻常，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大的秘密，甚至可能与冯党的政敌有关。但这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若能借此扳倒曹敬仁，斩断冯阎在北疆的黑手，既是政绩，也能在朝中寻得奥援。
就在他沉思之际，亲信送来一个密封的皮袋，低声道：“大人，方才有人将此物丢在衙署后门，指明交给您。守卫说，来人身影极快，未曾看清。”
方文正打开皮袋，里面是几封密信抄件、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来自一名被灭口匠人的学徒遗书）、以及一张简陋却标注清晰的走私路线图。证据直指曹敬仁与“黑鸦”勾结，走私违禁军械、药材，并迫害知情匠人。落款处，画着一片极简的柳叶。
柳叶！方文正瞳孔微缩。又是柳叶！之前那断刀，这少年隐晦的暗示，现在的匿名证据……柳家！镇国公柳家！难道真是柳家旧部在暗中活动，搜集冯党罪证？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但身为朝廷命官，整顿边务、肃清奸佞是他的职责。更何况，若真能助蒙冤的镇国公府一把，于公于私，都是一桩大功德。
“备马，去医署。”方文正收起证据，心中已有决断。他要去见见那位口碑极佳、似乎与这少年“流民”也有些间接关联的林绪之林大夫。
医署内，林绪之刚送走一位病患，便见方文正身着便服，只带了一名随从走了进来。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恭敬行礼：“方大人光临，可是身体不适？”
方文正摆摆手，示意随从在门外等候，直接走到内堂，压低声音：“林大夫，本官今日来，非为诊病，而是有事请教。”他直视林绪之，“您行医济世，见多识广，可知这北疆之地，近年来可有忠良之后和旧部，仍在为沉冤昭雪而奔走？”
林绪之心中剧震，面上却仍是一片温和：“大人何出此言？老朽一介医者，只知治病救人，朝堂之事，实在不甚了了。”
方文正也不追问，从袖中取出那枚柳叶标记的纸片，放在桌上：“有人将此物与曹副使的罪证一同送来。本官记得，林大夫似乎对草木纹样颇有研究？”
看到那熟悉的柳叶暗记，林绪之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老朽确实认得几种草药纹样。此叶……边缘如锯齿，叶脉清晰，似是北地河边常见的一种旱柳之叶。此树坚韧，耐寒耐旱，纵使风雪摧折，根脉不绝，逢春便发新枝。”
方文正目光深邃：“好一个‘根脉不绝，逢春新发’。林大夫，有人向本官举报曹敬仁诸多不法，本官欲彻查，奈何人手不足，证据也需进一步坐实。不知林大夫，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比如……帮忙辨认一下，那两位见义勇为却身陷囹圄的‘义民’，是否真是可造之材？或许他们能提供更多证词。”
话已挑明到如此地步。林绪之知道，方文正这是在递出橄榄枝，也是试探。他沉吟良久，终于躬身：“老朽虽年迈力薄，但若能为大人查清真相、还北疆清明略尽绵力，自当遵从。至于那两位后生……老朽虽未亲见，但听王队正描述，确像是有血性、知是非之人。或许，他们真能帮上大人。”
方文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如此，便有劳林大夫稍后随本官去羁押房一趟，‘诊看’一下那两位的伤势。毕竟，我朝廷法度，不可苛待主动揭发罪行的证人。”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条连接暖谷与方文正、共同对付冯党势力的隐秘通道，就此初步建立。
当林绪之在方文正“陪同”下，进入柳明远的羁押房，看到少年虽然清瘦却眼神明亮、暗含激动地望着他时，林绪之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他仔细为柳明远检查了“伤势”，指尖却巧妙地在柳明远掌心划了几个暗号——安全、配合、等待。
柳明远心头大定，知道谷中的消息已经传到，林爷爷和方文正已开始接触。他立刻配合地“回忆”起更多“细节”，这些细节与匿名信中的证据相互印证，越发坐实了曹敬仁的罪行。
方文正越听越满意，当即下令：“王队正，将这二人转入单独营房，好生看顾，饮食医药不得短缺。他们现在是本案重要证人。另外，加派人手，秘密保护铁匠周铁家眷，绝不容有失！”
消息很快通过特殊渠道，传回顾长风耳中。得知周家已被方文正派人暗中监控保护，柳明远、杨烈处境好转，且林绪之已与方文正接上线，顾长风心中稍安。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只让潜伏的弟兄严密监视，等待进一步指令和接应机会。
暖谷内，第一天在极度忙碌和紧张中过去。周铁在临时搭建的皮囊鼓风炉前挥汗如雨，第一炉重新熔炼的旧铁水即将出炉；柳明玉带人运回了更多铁矿石；宋清指导制作的几种燃烧陷阱材料已备齐；柳氏和妇人们准备的应急包裹堆满了半个储藏洞。
夜幕再次降临。宋清站在谷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第一天过去了，还有四天。
她回到窝棚，宋安和宋暖已经挨着柳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安。柳氏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见她回来，轻声道：“孩子们刚还念叨你。暖暖说梦里听到狗叫，吓醒了。”
宋清心中一软，坐到床边，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发。“娘，对不起，让你们担惊受怕。”
柳氏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难为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只是……清丫头，你说，承宗那边……真能成吗？那‘秋深雁回’，到底什么时候？”
宋清望向北方：“快了，夫人。国公爷信里说‘归期在望’。只要我们这边撑住，把冯党在北疆的钉子拔掉，证据坐实，京里的大人们发力，云开雾散的日子就不远了。”她说着，自己心中也充满了期待与力量。
然而，就在暖谷众人以为至少能安稳度过第一夜时，后半夜，负责监听远处动静的雷小石，再次听到了异常——不是来自黑石滩方向，而是来自更深的山林，更远的北方。
一种低沉、悠远，仿佛带着冰雪寒气的号角声，隐隐约约，穿透寂静的夜空，随风飘来。
那不是边军日常使用的号角制式！雷小石寒毛倒竖，立刻发出警报。
宋清和柳镇山等人迅速赶到谷口高处，凝神细听。那号角声断断续续，似乎隔着极远的距离，但确实存在，并且……正在缓慢地朝着暖谷所在的这片山脉移动！
“这是什么声音？”顾长风脸色凝重，“不像朝廷兵马，也不像寻常匪类。”
柳镇山闭上眼睛，仔细辨认着那独特的韵律，苍老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激动，以及一丝深切的忧虑。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
“这是……北狄王庭直属金狼卫的冬季围猎号！他们怎么会在这个季节，深入到边境以南这么远的地方？！”
北狄金狼卫？深入边境？所有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
前有“黑鸦”增援五日即至，后竟有北狄精锐莫名出现在侧？
暖谷的处境，瞬间从危急，变成了绝境！
【钩子：神秘而恐怖的北狄金狼卫号角声深夜响起，竟出现在暖谷后方山林！是巧合？还是冯党与北狄勾结的又一阴谋？或是北疆局势有惊天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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