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金狼卫的号角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让整个暖谷瞬间沸腾起来。
柳镇山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战场肃杀:“金狼卫是北狄王庭最精锐的骑兵,擅长长途奔袭、冬季作战。这个季节深入此地,绝不是寻常狩猎或游荡!”他迅速分析,“难道北狄国内有重大变故,精锐力量被迫南下流窜;还是说他们有明确目标。”
顾长风脸色难看至极:“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是灭顶之灾。‘黑鸦’还在南边虎视眈眈,现在北边又来了更凶恶的狼……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宋清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号角声距离还很远,移动速度不快。暖谷不一定是他们的目标。我们的首要威胁,仍然是五天后抵达的‘黑鸦’增援。但北狄人出现,还是需要我们马上调整计划。”
她和柳镇山商量后,立刻做出新的部署:
1. **立即加强北向侦查**:派雷小石带两个最擅长山地潜行的好手,向北摸清金狼卫的大致规模、行进方向和意图。以求获取关键情报。
2. **加速谷内转移准备**:柳氏和柳明玉负责的应急包裹,要立刻做好随时全员撤离的准备。特别是宋安和宋暖,需要准备好单独特别准备好。
3. **防御重心调整**:在继续保持对南边“黑鸦”方向防御的同时,北面谷口后方的隐秘路径上,加设几道预警和阻截陷阱,以防万一。
4. **加快与外界联络**:必须立刻让黑石滩的林绪之知道北狄异动!这不仅是暖谷的危机,更是关乎边境安危的情报!
“哑奴已经返回老鸦岭,一时联系不上。只能靠我们自己的人冒险去黑石滩报信了。”顾长风沉声道。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是柳明玉。她咬着嘴唇,眼神却坚定,“我认识去榷场的近道,脚程快,也……也想去看看大哥。”她挂念着在医署的柳明轩。
宋清看着这个一向温婉的少女,看到她眼中的恳求和决心,沉吟片刻:“好,玉儿你去。带上两个人掩护,不要进榷场,找到吴掌柜的商队落脚点,把消息传给吴掌柜,他一定有办法立刻通知医署的。记住,自身安危放在首位!”
“是!”柳明玉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去准备。
安排完这些,天已蒙蒙亮。宋清走到临时工棚,周铁正赤着上身,在炉火映照下奋力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料,汗水顺着脊背流淌。旁边,几枚刚刚淬火、泛着幽蓝寒光的三棱箭头已经成型。
“周师傅,情况有变。北边可能有北狄精锐活动。”宋清直言。
周铁捶打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砸下:“管他北狄南蛮,想要咱们的命,就得先问问老子手里的铁锤答应不答应!宋娘子,您要的东西,最迟明天晌午,我能先出一批!”
“辛苦了。”宋清没有多说,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不如实际行动。她又去查看了床弩和陶雷的储备,指导负责的村民在几个关键位置预设了发射阵地。
忙完这些,她才得空回到窝棚。柳氏正轻声安抚着被号角声惊醒的宋安和宋暖。两个孩子都已近十岁,早已不是懵懂幼儿。宋暖小脸微白,依偎在柳氏身边,而宋安则挺直脊背坐在一旁,眉头微蹙,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娘,是北狄人吗?我在爷爷的沙盘上听过这种号角声的标记。”宋安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亮,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宋清心中微动,安儿这孩子,自小就格外敏锐,记忆力也好,柳镇山平日摆弄沙盘、讲述旧事时,他总是在一旁听得认真。
“应该是。”宋清没有隐瞒,在两个孩子面前坐下,“他们离得还远,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宋暖抓紧了柳氏的衣袖,小声问:“阿娘,北狄人……很凶吗?会比之前那些黑衣人还坏吗?”
“他们立场不同,但对我们而言,都是危险。”宋清摸摸女儿的头,又看向宋安,“安安,暖暖,你们已经大了。娘不瞒你们,现在谷外有不止一伙坏人。但暖谷是我们的家,这里有柳爷爷,有顾爷爷,有周师傅,还有很多叔叔伯伯婶婶,我们不会轻易放弃。”
宋安抿了抿唇,忽然问:“娘,他们的目标会是我们吗?还是……只是路过?” 他的问题再次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思虑。暖谷位置隐蔽,寻常人很难发现。北狄精锐突然出现在这片相对偏僻的山域,确实蹊跷。
宋清与柳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讶异和一丝忧虑。安儿太聪明了,他正在自己拼凑线索。
“目前还不清楚。”宋清选择坦诚部分,“所以我们才要派人去侦查,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她拿出两把更趁手些的、木制包铁头的短刃,为他们改进的防身用具。“记住娘教过的所有东西:如何辨别方向,哪些植物能吃,如何隐藏踪迹,还有……如果走散了,就去黑石滩榷场找‘林氏医署’的林爷爷,或者去老鸦岭找‘陈记山货’的陈掌柜,提‘溪谷’及我和你柳爷爷的名字。明白吗?”
两个孩子重重点头。宋安接过短刃,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紧紧握在手中:“我能保护好妹妹。”宋暖也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我也会保护哥哥和娘!”
柳氏眼眶泛红,将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她知道,清丫头这是在交代后事般的安排,心口堵得发慌。
午后,柳明玉和两名护卫悄然出发,前往黑石滩。雷小石的侦查小组也带回了初步消息:北狄金狼卫的人数大约在五十骑左右,确实是精锐,但似乎并非战斗行军状态,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拉网式的搜索。他们发现了金狼卫营地丢弃的垃圾中有某种特殊的草药残渣和绷带,还有一些被仔细掩埋的、带有独特纹路的金属碎片。
“他们在找什么,人还是药?还在找某种特定的物品?”宋清敏锐地捕捉到这些细节。
柳镇山盯着雷小石带回来的、拓印在软泥上的模糊金属纹路,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这纹路……像是北狄王庭内部某种等级标识的变体……但又融合了前朝匠作监的某些手法。奇怪,太奇怪了。”
无论如何,金狼卫的存在本身就如鲠在喉。暖谷的处境更加艰难。
第二天,周铁不负众望,拿出了第一批十支精良的三棱破甲箭头和五枚加重床弩箭。箭头带着深邃的血槽,泛着冷光。宋清立刻组织弩手进行试射,新箭头在三十步距离上轻易穿透了双层皮甲覆盖的木板,威力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同时,宋清设计的、用绳索和简易滑轮组控制的“自动”落石陷阱也在北面山坡上布置完成。铁蒺藜网还需要时间。
宋安和宋暖没有被允许靠近危险区域,但他们也没有闲着。宋安带着宋暖,在柳氏的默许下,悄悄帮着清点和整理一些较轻便的应急物资。宋安仔细地将火折子用油纸分装,宋暖则将晒干的肉条和果脯分成小份。
“哥,你说北狄人真的会打过来吗?”宋暖一边干活,一边小声问。
宋安手上动作不停,低声道:“不知道。但爷爷和娘都如临大敌,肯定很严重。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不添乱,就是帮忙。”
“嗯。”宋暖点头,又有点难过,“要是阿远哥哥和杨爷爷在就好了……”
宋安眼神也黯了黯,随即又坚定起来:“他们会没事的。我们也要好好的,等他们回来。”
然而,就在第三天清晨,一个意外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了暖谷外围的警戒圈——是柳明玉!她浑身泥泞,衣袖被划破,脸上带着惊惶,但眼中却有一丝奇异的亮光。
“宋姨!爷爷!”她气喘吁吁,几乎站不稳,“消息……消息送到了!吴掌柜……他……他不在,但我遇到了……遇到了……”
“别急,慢慢说。”宋清扶住她,递过水囊。
柳明玉灌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呼吸,压低声音,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我在黑石滩外围,遇到了……遇到了爹爹派来的人!”
“什么?!”柳镇山和宋清同时一震。
“是爹爹暗中派出的联络人,化装成药商,本来是要通过吴掌柜找林爷爷和我们的。正好被我碰上!”柳明玉激动得声音发颤,“他说,京中御史三天前已经联合数位大臣,在早朝上弹劾冯阁老及其党羽,罪证确凿,其中就包括构陷镇国公、贪墨边饷、走私军械、勾结北狄等十七条大罪!陛下震怒,已下令严查,冯阁老已被停职软禁于府中!”
“好!”柳镇山猛地一击掌,老泪纵横,“承宗他……他做到了!”
柳明玉继续道:“还有!爹爹让那人带来口信,说北疆都护府内与冯党勾结最深的那几人,包括曹敬仁的后台,已收到风声,很可能狗急跳墙,外逃或……勾结北狄制造边患,扰乱视线,甚至可能对知情人灭口!金狼卫出现在这里,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环!爹爹让我们务必小心,尽可能向黑石滩方向靠拢,或寻险要处固守待援。朝廷新任的北疆巡查使已在路上,不日将至,此人……是爹爹旧友!”
天大的好消息!冯党在朝中根基已动摇,翻案在即!但与此同时,北疆的毒蛇也到了最后反扑的时刻,黎明前的黑暗,危险不降反升!
“另外,”柳明玉看了一眼宋清,神色有些复杂,“那位联络人还说,爹爹在流放地并非孤身一人,他……他身边有一位一直暗中护持他的义士,是当年受过老国公大恩的江湖人,武功极高。爹爹说,若情况危急,或可尝试向北方发出信号,就能得此人相助。”
这无疑又给绝境中的暖谷增添了一分希望和变数。
宋清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朝局已变,但地方上的反扑会格外疯狂。“黑鸦”增援在即,北狄金狼卫游弋在侧,冯党残部很可能做困兽之斗。暖谷必须撑过这最后,也是最黑暗的几天。
“玉儿,你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你先去休息。”宋清果断道,“柳伯伯,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策略。固守待援是下策,谷内粮水有限,经不起长期围困。向黑石滩靠拢,风险也大,容易暴露。我有个想法……”
她目光灼灼:“既然北狄金狼卫可能是在找人找药找东西,而‘黑鸦’与冯党残部可能勾结,我们何不……想办法让他们‘碰一碰’?”
柳镇山和顾长风闻言,眼中都闪过精光。
“祸水东引?驱虎吞狼?”顾长风沉吟,“可行,但极其危险,需要精准的时机和诱饵。”
“诱饵……我们有。”宋清缓缓道,“周师傅修复的那把断刀,以及……我们掌握的、关于冯党与北狄某些隐秘交易的线索。我们可以让金狼卫察觉,‘黑鸦’正在寻找并试图夺取某样对北狄重要人物至关重要的东西,而那样东西,可能就在‘黑鸦’手中。”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宋清心中迅速成形。这需要情报、演技、运气,以及最关键的--让金狼卫相信这一切的“证据”。
就在这时,谷口再次传来警讯——不是南边,也不是北边,而是东边!一支约二十人的队伍,衣着杂乱却行动有序,正快速从东侧山林向暖谷方向逼近!他们手中,牵着几条体型瘦长、目光凶戾的奇特犬只!
“是‘黑鸦’的增援!他们提前到了!”顾长风声音发沉,“那些狗……就是‘异种犬’!”
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的考验,竟然提前两天,以最凶险的方式到来了!
暖谷之内,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宋清深吸一口气,看向柳镇山:“爷爷,按第二套方案,准备迎敌。‘祸水东引’的计划,我们可能要在战斗中寻找机会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藏身洞。柳氏正紧张地守在洞口,宋安和宋暖站在她身后。
“娘,带孩子们进最深处的夹层。除非听到我的声音,否则绝不出来。”宋清语速很快。
柳氏红着眼眶点头,拉住两个孩子就要往里走。
宋安却挣脱了柳氏的手,上前一步,仰头看着宋清,清澈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娘,如果……如果你们需要人带着假线索往北边跑,引开注意,我跑得快,也记得路。”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身体素质差,但也许能成为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宋清心头一震,蹲下身,用力抱了抱这个早慧得令人心疼的孩子:“安安,你的心意娘明白。但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妹妹,还有……记住你是谁。其他的,交给大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宋安抿紧了嘴唇,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泪光,但很快憋了回去:“我明白。,娘,你们小心。”
宋暖也扑过来抱住宋清:“娘,打跑坏人!暖暖和哥哥等你们!”
宋清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将他们推进柳氏怀里,决然转身。
战斗的呼喝与兵刃撞击声很快从谷口传来。藏身洞深处,柳氏紧紧搂着两个孩子,能感觉到宋安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小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木制短刃上。宋暖将脸埋在柳氏怀里,小声抽泣。
而此刻,在暖谷西侧最高的那处悬崖上,一个如同磐石般沉默伫立了许久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面容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目光如电,扫过谷外逼近的“黑鸦”与北方隐约烟尘,最后落在了谷中宋清那挺拔决绝的背影上,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他的手中,摩挲着一枚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带有奇特纹路的金属残片。
【钩子:悬崖上神秘人手持与金狼卫所寻相似的金属残片,他究竟是谁?是柳承宗提及的义士,还是另一股未知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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