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拓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深夜的屯所。
宋清第一时间唤来了柳镇山、顾长风和林绪之。狭小的屋内,油灯摇曳,映照着几张凝重至极的面孔。
“北狄大王子阿史那旻竟然发动政变?!”柳镇山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厉色一闪,“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若他掌权,北疆永无宁日!更遑论他还与冯党余孽勾结!”
顾长风脸色铁青:“两百伪装马贼的金狼卫精锐……屯所现有青壮加上方大人留下的巡防营兵士,也不过百余人,更何况战力悬殊。正面对抗,绝无胜算。”
“五日时间,求援来得及吗?”林绪之急问。
沈拓忍着伤痛,摇头道:“韩大人主力在更北的都护府坐镇,黑石滩驻军不多。我已派人设法向韩大人和方大人报信,但路途遥远,变数太多。且对方既是伪装马贼突袭,力求速战速决,不会给我们太多反应准备时间。”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刚刚看到的希望曙光,似乎又要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宋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不能硬拼,坐以待毙更不行。屯所位置相对开阔,不利于防守,亦不利于我们隐藏。”她看向柳镇山,“柳翁,沈大侠,我们可否效仿暖谷旧事,主动撤离,避其锋芒?或者……设法将战场引到对我们有利的地方?”
柳镇山沉吟道:“撤离是下策。一来仓促间难以妥善安置所有屯民;二来一旦撤离,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心虚,更坐实了‘藏匿要犯’的指控,他们会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紧追不舍。至于引开……”他看向沈拓,“巴拉图的首要目标是我们和客令。若我们带着客令离开,或许能引走部分兵力,但剩下的屯民……”
“不能丢下他们。”宋清斩钉截铁。屯所里不仅有柳家旧部,还有许多真正无辜的流民,中间有信任并跟随自己的,也有之前官屯的原住民,绝不能弃之不顾。
沈拓忽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
“阿史那旻政变初成,根基未稳,尤其军中,未必都服他。老汗王和额尔德尼大萨满威望犹存。巴拉图此次行动,打着为汗王寻找圣药、追查杀害萨满凶手的旗号,实则是为了替大王子铲除异己、制造事端。我们若能让他的真实目的暴露,甚至……让部分不明真相的金狼卫倒戈,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如何暴露?又如何让他们倒戈?”顾长风问。
沈拓看向宋清:“这需要那枚完整的‘北境安客令’,以及……额尔德尼大萨满托我带回的雪参须。客令是老汗王赠予柳家、象征友谊与和平的信物,雪参须是救治老汗王的关键之物。巴拉图若强行夺取甚至毁坏这两样东西,在那些依旧忠于老汗王的金狼卫眼中,便是叛逆!”
“你是想用这两样东西作为诱饵和证据?”宋清明白了沈拓的意图,“但要如何让巴拉图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夺取或毁坏的行为?他又不傻。”
“所以需要布置一个他不得不入彀的局。”沈拓眼中闪过锐光,“一个既能让他以为稳操胜券,又能让他暴露野心的局。我们需要好好计划一下。”
计划在几人低声而迅速的商讨中逐渐成形。风险极高,但已是目前此境中唯一的反击机会。
首要任务,是争取时间并摸清敌情。顾长风和雷小石立刻带人,趁夜出发,在通往屯所的几条要道上设置隐蔽的瞭望哨和简易预警装置,并设法捕捉“舌头”,获取更准确的情报。
其次,是整合力量。柳镇山以“柳翁”身份,秘密联络屯所中几位经历过战事、沉稳可靠的老兵和青壮骨干。柳明远负责带领他们,以“防备流寇、加强屯所巡逻”为名,进行紧急操练和防御部署。宋清则与周铁连夜赶工,利用现有材料,制作更多弩箭、陷阱部件,并悄悄改造了几架床弩,使其更轻便、射程更远。
孩子们被严格限制在安全区域内。宋安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他找到正在帮忙清点箭矢的柳明玉,小声问:“玉姐姐,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发生?”
柳明玉摸摸他的头,强笑道:“安安别怕,大人们只是在做防范。你和暖暖要听话,不要乱跑。”
宋安点点头,却没有离开。他看着柳明玉略显紧张的动作,又看了看远处匠作坊方向彻夜不熄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敲打声,抿了抿嘴唇,转身跑回自己和宋暖的房间。
房间里,宋暖正借着油灯光亮,努力地将一股股不同颜色的线编在一起,试图做出更复杂的花样。见宋安回来,她扬起小脸:“哥哥,你看,我这样编好看吗?”
宋安看了看妹妹手中色彩渐变的线绳,心中一动。他坐到宋暖身边,拿起几股线,笨拙却认真地开始编织,不是编花样,而是试着编出一个……可以套住东西的活扣。
“哥哥,你在编什么?”宋暖好奇。
“试试看,能不能编出个有用的东西。”宋安头也不抬,小脸上满是专注。他想起了周铁说的“琢磨透了里面的理,就能让它听话”。绳子可以捆东西,那能不能做出一种一拉就紧、很难挣脱的扣子呢?就像娘说过的那种……“活套”?
柳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到两个孩子一个编花,一个编看不懂的结,叹了口气,将粥放下:“安安,暖暖,早点休息,别熬坏了眼睛。”
“好,我们马上就睡。”宋安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编出一个更结实的绳扣。
第二天,顾长风带回消息:东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方向正是朝着屯所而来,人数估计在两百左右,行动诡秘,昼伏夜出。同时,派出去的探子抓到一个落单的“马贼”,严加审问后得知,巴拉图命令三日后子夜动手,兵分两路,一路强攻屯所制造混乱,一路精锐直扑“柳姓商人”和“宋姓妇人”住所,搜寻“客令”并抓人。
时间,只剩三天!
压力如山。但有了明确情报,计划得以进一步细化。沈拓不顾伤势未愈,坚持要参与核心行动。
“我们需要一个让巴拉图相信,客令和雪参须就在某处,并且他可以轻易得手的地点。”沈拓铺开简陋的屯所周遭地形图,“这里,屯所西面五里处的废弃砖窑。地势相对独立,周围有丘陵矮林,便于埋伏,也便于他们骑兵展开。我们可以放出风声,柳翁为避祸,已将重要物品暗中转移至砖窑附近埋藏,并打算在约定时间与‘南朝来的买家’交易。”
“消息如何传播呢?”宋清问
“冯党在北疆经营多年,屯所初立,人员混杂,未必没有他们的眼线。”柳镇山沉声道,“我们之前低调行事,他们或许按兵不动。如今放出这等‘诱饵’,真正的内应必会设法将消息传出去。我们只需暗中观察,揪出尾巴,一击即中。”
“谁去当这个‘诱饵’和与‘买家’接头的人?”顾长风问。这无疑是危险至极的任务。
“我去。”沈拓和宋清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沈拓道:“我伤势已无大碍,且对北狄人和江湖手段更熟悉。接头、周旋、乃至必要时动手,我都更合适。”
宋清却摇头:“正因沈大侠你对北狄人熟悉,他们可能对你已有防备。而我,一个‘有些小聪明、为求生不得不涉险交易’的妇人,也许更能降低他们的警惕。况且,我对陷阱布置和那几样‘小东西’的使用更熟。”她指的是周铁做出来的那些改良装备。
柳镇山看着争相赴险的两人,心中感慨,最终拍板:“清丫头负责在砖窑外围布置,制造‘交易’假象,并确保自身安全。麻烦沈大侠带精锐潜伏于更近处,伺机而动,保护清丫头,随机应变,保全自身安全!顾长风带其余人,配合明远,坚守屯所,抵御另一路佯攻之敌,务必拖延时间,虚张声势,造成我们主力仍在屯所的假象。”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场以身为饵、险中求胜的大戏,悄然拉开帷幕。
屯所内,一切如常,但暗地里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在夜幕掩护下进行。宋清带着周铁和两个绝对可靠的匠人,秘密将一批特制的“装备”运往废弃砖窑。其中,不仅有涂了泥浆伪装的床弩和大量弩箭,还有宋清根据记忆设计的、用竹筒和火油制作的简易“绊发燃烧瓶”,以及一些就地取材、巧妙布置的物理陷阱。
宋安发现了宋清深夜外出,他悄悄跟到门口,被守夜的柳明远拦住。
“安哥儿,回去睡觉。”柳明远低声道。
“远哥哥,娘是不是要去打坏人?很危险吗?”宋安仰着小脸,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柳明远心中一软,蹲下身:“宋姨很厉害,她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和暖暖好好的,别让她分心,就是帮大忙了。”
宋安点点头,默默退回屋里。他看着熟睡的妹妹,又摸了摸怀里自己编了一下午、终于有点样子的那个“活套”绳结,将它小心翼翼地塞在枕头下。他告诉自己,要快点长大,长得像远哥哥、像沈伯伯那么厉害,就能保护娘、母亲和妹妹了。
第三天,傍晚。屯所内一切准备就绪,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柳氏将宋安和宋暖紧紧揽在身边,低声祈祷。柳明玉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夜色渐深,乌云蔽月。
子夜时分,东北方向忽然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火光——巴拉图的一路兵马如期对屯所发动了佯攻!顾长风和柳明远率领青壮和巡防营兵士,依托屯所围墙和预设工事,奋力抵抗,弓弩齐发,一时间竟将攻势挡了下来。
几乎与此同时,废弃砖窑方向,几支火箭划破夜空,射入窑厂残破的棚顶——这是约定的“交易”信号!
窑厂空地上,宋清独自一人,站在一辆堆放着些杂物的破车前,身旁插着一支火把。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腰间挂着弩和那把多功能小刀,神色平静,唯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显露出内心的紧张。
黑暗中,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击在地面上。数十骑黑衣黑甲、蒙着面的“马贼”呼啸而至,将小小的砖窑空地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身形雄壮,眼神凶悍,正是巴拉图!他果然亲自带队前来夺取“客令”!
“东西呢?”巴拉图勒住马,居高临下,用生硬的汉话喝道。
宋清指了指破车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木盒:“一半定金,换东西的地点。见到定金,自然带你们去取。”
巴拉图一挥手,一名手下上前,打开木盒,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他狞笑一声:“谅你也不敢耍花样!带路!”
宋清却摇头:“为防万一,请首领派三五人随我去取,其余人在此等候。东西藏匿处狭窄,去不了这许多人。”
巴拉图狐疑地打量着宋清,又看了看四周寂静的丘陵矮林。他自负武力,且料定一个妇人耍不出什么许多花样,便点了四名亲信下马:“跟紧她!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宋清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窑厂后方的丘陵走去,五名狄人紧紧跟随。就在他们身影没入丘陵阴影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咻咻——!”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精准射出,瞬间将四名亲信射倒!巴拉图大惊,刚要拔刀,脚下地面猛地一陷,竟是一个伪装巧妙的陷坑!他虽反应极快,猛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避开了陷坑,但阵型已乱。
“动手!”沈拓的清喝声响起。
埋伏在丘陵两侧的二十余名好手(多是柳明远挑选出的青壮骨干和沈拓带来的江湖朋友)猛地现身,弩箭齐发,专射马腿和人!与此同时,宋清之前布置的“绊发燃烧瓶”被触动,数个火球在狄人骑兵中炸开,引燃了预先洒在地上的火油,顿时火光冲天,人喊马嘶!
“有埋伏!杀了他们!”巴拉图又惊又怒,挥刀指挥手下反击。然而地形不利于骑兵展开,又遭突袭和火攻,狄人一时大乱。
就在混战之际,宋清早已按预定路线撤到安全地带,取出了贴身藏着的、用油布包裹的“北境安客令”和装有雪参须的玉盒。沈拓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接过东西,对她一点头,随即纵身跃上一块高岩,运足内力,用狄语朗声高喝:
“金狼卫的勇士们!看看你们首领要抢夺的是什么!这是老汗王赠与柳家、象征和平与恩义的‘北境安客令’!这是能救治老汗王的雪山圣参!巴拉图受叛逆阿史那旻指使,不仅要毁掉和平信物,还要断绝老汗王的生机!你们真要跟着这样的叛逆,背叛老汗王,背叛草原的荣耀吗?!”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厮杀声。沈拓将客令和打开的玉盒高高举起,在火光照耀下,令牌古朴的纹路和玉盒中莹润的参须清晰可见!
不少正在拼杀的金狼卫闻声望去,顿时一阵骚动!老汗王赠令的传说,很多老兵都听过。圣药雪参更是萨满教的神圣之物!巴拉图此行的公开理由正是寻找萨满和圣药啊!为何现在变成了抢夺和毁坏?
巴拉图气急败坏:“休听南蛮胡言!那是假的!杀了他!”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一部分金狼卫的攻势明显迟疑起来。
沈拓见状,继续喊道:“真正的草原勇士,当忠于汗王,守护和平!难道你们要成为叛逆的刀,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毁了老汗王苦心维护的边境安宁吗?放下兵器,我可保证你们安全返回草原,向真正的汗王揭露阿史那旻的阴谋!”
“他在动摇军心!杀!统统杀掉!”巴拉图状若疯虎,亲自挥刀冲向沈拓。
然而,就在他冲近高岩时,脚下再次触发机关,数根削尖的竹枪从地面弹射而起!巴拉图武功高强,险险避过,但坐骑却被竹枪刺中,惨嘶着将他掀落马下!
瞅准时机!沈拓眼中寒光一闪,如苍鹰搏兔般从高岩上扑下,直取落地的巴拉图!同时,他厉声喝道:“金狼卫!看清你们首领的真面目!他若心中无鬼,何须杀人灭口,连老汗王的信物和圣药都要毁掉?!”
这一下,连一些原本忠于巴拉图的亲信也动摇了。战场上的厮杀,出现了诡异的凝滞。
屯所方向的喊杀声似乎也在减弱,不知是佯攻部队被击退,还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悠长的号角!一面“韩”字大旗在火把映照下,于丘陵另一端的地平线上赫然出现!
是韩元敬的援军!竟然在此时赶到了!
巴拉图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沈拓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周围残余的金狼卫,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韩”字旗,听着沈拓的话语,看着被制住的巴拉图和那高举的信物圣药,终于,有人当啷一声,丢下了手中的弯刀。
仿佛连锁反应,兵器坠地声接连响起。
砖窑之战,竟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接近尾声。
宋清靠在一块岩石后,望着远处出现的援军旗帜和纷纷弃械的狄人,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枚柳镇山给他的骨哨还在。她并没有吹响它,但那个沉默的侠客,还有所有为此奋战的人,共同守护住了这片土地和希望。
然而,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混乱的战场边缘,忽然定格——在一簇燃烧的灌木旁,一个矮小的、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正踉跄着试图扶起一个受伤倒地的屯所青壮,那青壮的腿上,赫然套着一个眼熟的、用彩色线绳编成的活套!
是宋安!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有那个绳套……
宋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钩子:宋安竟私自跑出屯所,出现在危险战场边缘,还使用了自制的绳套工具!他是如何跑出来的?目的为何?那个受伤的青壮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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