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敬将至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屯所内激起层层涟漪。对于普通屯民而言,这是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巡边,是枯燥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但对于柳家众人而言,这却是一次机遇与风险并存的严峻考验。
柳镇山将核心几人再次召至屋中密议。“韩元敬此人,老夫当年是见过的。”柳镇山捻须回忆,“那时他还只是个刚中进士的翰林院编修,因直言边策而触怒权贵,被外放北疆历练,是承宗慧眼识才,多次提携相助,二人遂成莫逆。此人刚正清明,才干卓著,更难得是重情重义。承宗蒙冤,他曾数次上书力辩,因此被冯党排挤,远调西南。如今冯党势颓,陛下启用他为北疆巡查使,既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恐怕也有为柳家旧案翻案的深意。”
“如此说来,韩大人是自己人?”柳明远眼睛一亮。
“是自己人,但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谨慎。”柳镇山神色凝重,“他此番前来,明为巡视,暗地里必然也在寻访柳家旧人。我们若主动表露身份,有他庇护,安全无虞,翻案进程也能大大加快。但……”他看向宋清和依偎在她身边的宋安、宋暖,“安儿的身份太过敏感,一旦泄露,即便有韩元敬庇护,也难保冯党余孽和北狄某些势力不会鋌而走险。另有一层,我们若过早暴露,也可能打乱承宗在朝中的某些布局。”
宋清明白柳镇山的顾虑。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柳承宗在流放地暗中活动多年,必然有一套完整的翻案计划,他们这边需要配合,而非擅自行动。“柳翁的意思是,先观察,见机行事?”
“正是。”柳镇山点头,“韩元敬点名要见‘有功屯民’,这是个绝佳的接触机会。我们以‘避祸商人柳翁’和‘率众坚守的宋娘子’身份出现,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以韩元敬的聪明和对柳家的了解,他自会暗中调查。待他确认我等身份,又见我们如此谨慎,必会理解我们的苦衷,反而会更稳妥地安排后续事宜。”
“同时,我们也要展示我们的价值。”宋清接话道,“让他看到,即便是普通屯民,我们也能为北疆安定、民生改善做出贡献。这样,无论是对他个人政绩,还是对将来柳家重振,都有益处。”
“清丫头说得对。”柳镇山赞许,“明轩在屯所协助文书,明远协助训练青壮,清丫头你在农事匠作上的那些改良,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还有绪之的医术,顾长风的经验……这些都是我们的力量。”
计划既定,众人分头准备。宋清这几日更是格外忙碌,她不仅要将屯所的妇孺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还特意去看了周铁那边的进展。
匠作坊内,炉火熊熊。周铁正对着一架刚刚组装起来的、结构略显复杂的大型弩具皱眉思索,旁边散落着不少零件和草图。见到宋清,他擦了把汗:“宋娘子,您来看看,按您给的思路,这‘连弩匣’的机括卡在这里了,上弦费力,且连发时容易卡箭。”
宋清仔细查看。这弩具已初具连弩雏形,利用杠杆和滑轨实现箭矢的自动填装和击发,构思巧妙,但限于材料和加工精度,确实存在不少问题。她拿起炭笔,在旁边的木板上画出几个简图,解释道:“这里,卡簧的力道可以调整,用多层竹片叠压试试,增加弹性。滑轨这里,加一层薄薄的、浸过油的硬木片,减少摩擦。还有箭矢的规格必须统一,尾羽的修剪要一致……”
周铁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焕发神采:“我明白了!我再试试!” 他对宋清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看似简单的改动,往往能解决大问题。
“周师傅,韩大人巡视时,可能会来看匠作坊。”宋清低声道,“这连弩还不完善,不必特意展示。但你可以把改良过的犁头、耙子,还有那些更耐用、更锋利的农具摆出来。另外,我让你准备的那几样‘小东西’,准备好了吗?”
周铁从工作台下的木盒里取出几样物事:一把可折叠的多功能小刀,一个带有简易瞄准器的便携式单兵弩改进型,还有几个不同用途的、结构精巧的金属钩扣。“都按您说的改了,更轻便,更耐用。”
“好。”宋清点头,“届时见机行事。”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这一日,黑石滩榷场及周边屯所旌旗招展,戒备森严。辰时末,一队约五百人的精锐骑兵护着数辆马车,缓缓抵达榷场。北疆巡查使韩元敬,到了。
韩元敬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绯色官袍,外罩玄色斗篷,目光沉静而锐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先是在榷场听取方文正等人的汇报,检视账目文书,又亲自巡视了市集、医署(特意在林绪之的医署停留许久,询问药材储备和疫病防治),最后才在方文正等人的陪同下,前往屯所。
屯所空地上,所有屯民已被召集起来。柳镇山、宋清、顾长风等人站在前排。宋安和宋暖被柳氏带着,站在稍后些的妇孺队列中。宋安努力挺直小身板,好奇地望向那位被众多官员簇拥着的大人物。宋暖则有些紧张地攥着柳氏的衣角。
韩元敬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在柳镇山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与探究,随即移开。当他的目光落在宋清身上时,宋清坦然迎上,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哪位是率众坚守暖谷、后又协助屯所管理的宋氏?”韩元敬开口,声音平和。
宋清上前一步:“民妇宋清,见过韩大人。”
韩元敬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子衣着朴素,面容清丽,眼神清澈坚定,不见寻常村妇的怯懦,反而有种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与从容。“听闻你不仅带领众人抵御贼寇,还精通农事匠作,屯所近日诸多改良,皆出自你手?”
“民妇不敢当‘精通’二字。”宋清垂首道,“只是亡夫早年涉猎杂学,妾身跟着学了点皮毛。山居不易,为求生存,只好多琢磨些土法子。如今蒙方大人收留,得以安身,便想着将一些也许有用的法子拿出来,看能否让屯所的日子好过些,也算报答朝廷和方大人的恩德。”
回答得体,不居功,不忘本。韩元敬微微颔首:“且带本官看看。”
宋清依言,引着韩元敬一行人参观了屯所的菜园、新开辟的堆肥区、以及改良过的农具展示处。她讲解时条理清晰,用语通俗,将轮作的好处、堆肥的原理、改良农具如何节省人力提高效率说得明明白白,连随行的一些老农和工匠都听得频频点头。
韩元敬听得认真,不时发问,问题都切中要害。宋清一一作答,有些地方她故意用了些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词汇或概念,但都巧妙地用“听老人说”、“古书有载”、“自己瞎琢磨试出来的”等理由带过。韩元敬眼中异彩连连,却并未深究,只是暗暗记下。
随后,韩元敬又去看了匠作坊。周铁带着几个匠人,展示了改良后的犁耙、镰刀等物,并按照宋清事先的嘱咐,“无意中”提到了宋娘子指点了几句关于淬火和风箱的小窍门,使得打造出的铁器更坚韧耐用。
韩元敬拿起一把新打的镰刀,用手指试了试锋刃,又看了看那结构明显不同于传统式样的犁头,问道:“这些改良,都是宋氏提出的?”
周铁恭敬道:“回大人,多是宋娘子给的点子,小的们照着琢磨打出来的。宋娘子虽不是铁匠,但看事情的角度时常让人豁然开朗。”
韩元敬不置可否,放下农具,目光忽然被工作台角落几样未收起来的小物件吸引,正是那把多功能小刀和改进的单兵弩。
“这是何物?”他拿起那小刀,轻轻一按机括,刀刃、小锯、锥子等部件便弹了出来,结构精巧,用途多样。
周铁心头一跳,看向宋清。宋清面色不变,上前一步道:“回大人,这是民妇画了草图,请周师傅试着做的。山中生活,时常需要处理猎物、削切木材,多种工具合为一体,携带方便些。旁边那个是改进的单兵弩,试着加了点东西,让瞄准更稳些,都是胡乱琢磨的玩物,登不得大雅之堂。”
韩元敬拿起那单兵弩,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个简易的瞄准照门,眼中光芒一闪。他是文官,但并非不知兵。北疆常年不靖,军械改良是永恒的话题。这弩的改进思路看似简单,却极为实用!还有这把小刀……这绝非寻常“村妇”能“胡乱琢磨”出来的!
他深深看了宋清一眼,没有多说,将东西放下,转身对陪同的方文正道:“方大人,屯所管理颇有章法,民生匠作亦有新意,可见你用心了。这位宋娘子,确是人才。”
方文正忙道:“下官不敢居功,皆是屯民自勉,宋娘子等人得力。”
巡视完毕,韩元敬令人在屯所空地上设下座席,要亲自与屯民代表叙话,以示抚慰。柳镇山、宋清、顾长风、林绪之,以及另外几位年长的屯民被请到近前。
谈话间,韩元敬看似随意地问起柳镇山昔年行商经历、何处人氏、因何得罪冯党。柳镇山对答如流,言辞间偶尔流露出对北疆地理军情的熟悉,以及对某些官场陋习的不满,其见识气度,绝非普通商人可比。
韩元敬听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波澜起伏。像,太像了!不仅是相貌轮廓有几分神似,那股子历经沙场、洞明世事的沉稳威仪,尤其是偶尔谈到边军旧事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这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行商老人!
他又看向林绪之。这位老大夫医术精湛,谈吐文雅,更对军中常见伤病及防治了如指掌。还有那个叫顾长风的,身形步态,分明是多年行伍的老兵!
一个隐约的猜测在韩元敬心中越来越清晰。他强压激动,话锋一转,忽然叹道:“本官早年曾在北疆任职,与已故镇国公柳老将军有过数面之缘,亦深受其子柳承宗柳公提携之恩。可惜柳公蒙冤,家破人亡,实乃朝廷之大憾,北疆之损失。每每思及,痛心不已。”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柳镇山和林绪之。
柳镇山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随即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只沉声道:“柳家满门忠烈,却遭此大难,确令人扼腕。但愿天道昭昭,终有沉冤得雪之日。”
林绪之更是低下头,以袖掩面,状似拭泪,实则平复心潮。
韩元敬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确认了七八分。他不再试探,转而勉励众人安心生产,朝廷必会廓清奸佞,还北疆朗朗乾坤。
叙话结束后,韩元敬起身准备离去。经过柳镇山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老将军保重。承宗兄处,已有安排。静待。”
柳镇山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韩元敬。韩元敬却已若无其事地迈步向前,只在错身而过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元敬的车驾离开了屯所后,方文正对柳镇山、宋清等人越发客气,屯所的资源也开始向他们倾斜。柳明轩在文书房的工作更加顺利,柳明远也被正式编入屯所青壮训练队,担任副教头。
几天后,林绪之从榷场带回一个巴掌大的密封铜管,说是韩大人留给“故人之后”的“寻常补药”。柳镇山打开,里面是一封密信和一个小印鉴。信中,韩元敬直言已知晓他们身份,盛赞他们坚忍忠义,告知柳承宗在流放地一切安好,翻案证据已陆续递交京城,陛下态度已有松动。他让他们暂居屯所,积蓄力量,他会在朝中与地方同时发力,待时机成熟,便接他们光明正大返回京城。印鉴是他私人的信物,若有急事,可凭此印鉴通过特定渠道联络他。
压在众人心头多年的大石,终于松动!曙光,真的就在眼前了!
宋清心中也是激动不已,但她更清楚,越是接近成功,越要谨慎。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屯所事务和两个孩子身上。
宋安似乎察觉到近日大人们心情不同,变得格外用功。他不仅跟着柳明轩认字学算,还时常跑到周铁的匠作坊,安静地看周铁打铁,问些关于材料、力道的问题。周铁喜欢这个安静聪慧的孩子,也不藏私,偶尔会让他试着捶打烧红的软铁,偶有讲解些简单的原理。
一日,宋安看着周铁组装一个复杂的机括,忽然问道:“周叔,是不是所有的东西,只要弄懂了它里面是怎么动的,就能让它变得更好、更听话?”
周铁一愣,哈哈笑道:“小安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你看这弩机,这犁头,还有宋娘子想的那些法子,都是先琢磨透了它原本是咋回事,哪里不顺,再想办法让它顺过来,不就好用了?”
宋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想起宋姨教他们认植物、辨方向时说的话:万事万物都有其理,掌握了理,就能利用它,改变它。
与此同时,宋暖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她跟着柳明玉和妇人们学会了纺线、织布,虽然手艺生疏,却乐此不疲。她还无师自通地将不同颜色的线搭配在一起,织出简单却别致的花纹,让大人们啧啧称奇。柳氏看着她专注的小模样,眼中满是慈爱,仿佛看到了女儿年幼时的影子。
日子在希望与忙碌中飞快流逝。屯所的田地因宋清的改良而收获颇丰,匠作坊出的农具和部分改良军械也小有名气,甚至通过吴掌柜的商队,悄悄流向周边其他屯所和村落,换回急需的物资。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秋深时节,一个暴雨初歇的夜晚,一道湿漉漉的身影悄然翻入屯所,敲响了宋清的房门。
宋清警惕地开门,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了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是沈拓!他左肩裹着渗血的布条,气息不稳。
“沈大侠?您受伤了?”宋清一惊,连忙将他让进屋。
沈拓摆摆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北狄出事了!大王子发动政变,囚禁了汗王!额尔德尼大萨满拼死传出消息,大王子已与冯党残余势力中的某些人达成秘密协议,欲以‘北境安客令’和‘柳家余孽藏匿北疆’为借口,在边境制造大规模冲突,转移内部矛盾,并趁机攫取军功,巩固地位!巴拉图已受命,不日将率一支伪装成马贼的精锐,突袭黑石滩一带,首要目标……就是持有客令且知晓柳家秘密的屯所!”
宋清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刚见曙光,更大的风暴竟已迫在眉睫!
“他们具体何时动手?有多少人?”宋清急问。
“最多五日!人数不下两百,皆是经年训练出来的精锐!”沈拓咳嗽两声,伤口因动作牵动而渗出更多血迹,“我途中遭遇拦截,拼死才脱身……必须立刻告知柳翁和韩大人!
【钩子:刚获安宁的柳家众人与屯所百姓,如何应对这支即将到来的、内外勾结的致命铁骑?韩元敬会派援军及时赶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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