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狼卫退走，官军入谷，暖谷内外一片劫后余生的喧嚣与哭泣。
柳明玉扑进兄长柳明远的怀里放声大哭，柳明远亦是眼圈通红，紧紧抱着妹妹，连声安慰。杨烈被顾长风重重拍着肩膀，两个汉子眼中都闪着泪光。林绪之则疾步走到柳镇山面前，上下打量，嘴唇颤抖着就要行礼，被柳镇山一把扶住：“绪之，不必多礼，如今非常时期。”
林绪之老泪纵横：“老国公……您、您受苦了！还有夫人，小少爷……”他目光急切地寻找。
柳氏牵着宋安和宋暖，站在人群稍后处，闻言上前一步，亦是哽咽：“林叔，我们……我们都好。”
林绪之看到柳氏安然，又看向她身边两个孩子。宋安站得笔直，小脸紧绷，眼神却清亮镇定；宋暖则有些怯怯地依偎着柳氏，却也好奇地看着这位林爷爷。林绪之的目光在宋安脸上停留一瞬，激动得胡须都在颤动，但终究牢记场合，强压下情绪，只是不住点头：“好，好，都好就好！”
宋清走上前，向林绪之深深一礼：“林老，辛苦您了。”若不是林绪之在黑石滩周旋经营，取得方文正信任，并传递关键消息，今日之局恐怕难以收场。
林绪之连忙侧身避礼，感慨道：“宋娘子折煞老朽了！是老朽惭愧，未能早日护得周全。此番多亏娘子临危不乱，带领众人坚守，又得沈义士相助，方有今日。”
此时，方文正在王队正的护卫下走了过来。他先是对柳镇山、柳氏等人拱了拱手，态度温和但带着审视：“本官方文正，奉命肃清冯党余孽，靖安地方。诸位受惊了。不知老丈与夫人如何称呼？为何隐居于此？”
柳镇山早已恢复平静，拱手还礼，依照事先与宋清等人商定的说法答道：“老朽姓柳，原是在北疆行商的商人，早年家道中落，又因故得罪了冯阁老麾下之人，不得已携家眷仆役避入深山。这位是儿媳柳氏，孙儿明远、孙女明玉，还有……”他看向宋清和孩子们，“这位是宋清宋娘子，乃是故交之女，托付于我们照应，这两个是她的孩子，宋安、宋暖。其余皆是当初跟随我们的忠仆或沿途收留的可怜人。”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为何被“黑鸦”追杀（得罪冯党），又模糊了柳镇山和柳氏的真实身份，更将宋安（柳明琮）完全置于宋清名下。
方文正目光扫过众人，在柳镇山不怒自威的气度上略作停留，又看了看宋清和那两个孩子，心中自有思量。他早从林绪之隐晦的暗示和之前掌握的线索中，猜到此地之人恐怕与柳家旧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柳家隐匿的旁支和忠仆。但既然林绪之暗中作保，且眼前这些人确实是被冯党迫害的受害者，他也不愿深究，毕竟眼下首要任务是铲除冯党在北疆的势力，稳定边境。
“原来如此。”方文正颔首，“冯党倒行逆施，祸害边疆，如今朝中已开始彻查，其党羽在北疆亦将难逃法网。诸位不必再担惊受怕。只是此地已不安全，且毁损严重，不宜久留。本官欲将诸位暂时安置于黑石滩附近官营的屯所，那里有官兵驻守，可保无虞，待局势彻底平稳，再作打算，不知柳翁意下如何？”
这安排正中下怀。既能得到官方保护，又靠近黑石滩，便于与林绪之、柳明轩联系，也利于下一步行动。柳镇山当即道：“多谢方大人安置！我等感激不尽！”
方文正又看向宋清：“宋娘子以一介女流，率众抵御贼寇，坚守家园，令人敬佩。听闻娘子还精通些医术和匠作？”
宋清心头微动，谨慎答道：“民妇亡夫早年是游方郎中兼木匠，妾身跟着学了些皮毛，胡乱琢磨，只为在这山中求个生存，不敢称精通。”
“过谦了。”方文正似笑非笑，“能造出那般犀利的弩箭，布下那些精巧陷阱，岂是皮毛？如今边疆多事，正需各方人才。屯所初立，百废待兴，日后或许还有借重娘子之处。”
“民妇定当尽力。”宋清垂首应道。她知道，这是方文正释放的善意和招揽信号，也是她们未来立足的机会。
当下，方文正令王队正安排人手，协助暖谷众人收拾残局，护送他们前往屯所。伤员被优先照顾，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重要的工具、粮食、药材被打包带走，至于那些无法带走的窝棚、田地，只能暂且弃之。
临行前，宋安忽然跑到宋清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手指了指西崖方向，低声道：“宋姨，那位帮我们的沈伯伯……他走了吗？我们还没谢谢他。”
宋清心中一动，摸了摸他的头：“沈伯伯有要紧事去办。他的恩情，我们记在心里，将来有机会，一定报答。”她暗自感慨，安儿这孩子，不仅聪慧，更重情义。
宋暖也靠过来，小声道：“阿娘，我们的家没了……以后还会有吗？”
宋清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却带着不安的眼睛，柔声道：“暖暖，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你看，柳爷爷、柳姨、哥哥、玉姐姐、顾爷爷、周叔叔、钱三爷……大家都在。只要我们在一起，齐心协力，到哪里都能建起新的、更好的家。”
“嗯！”宋暖用力点头，紧紧握住宋清的手。宋安也默默握住了宋清的另一只手。
柳氏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含泪，却带着欣慰的笑意。清丫头，早已是这两个孩子，乃至这个“家”的主心骨了。
大队人马缓缓撤离了生活数月的暖谷。回首望去，谷口烟火未散，熟悉的山溪草木渐行渐远，许多人忍不住再次落泪。但前方，是暂时安全的屯所，是朝廷官员的庇护，也是未知却可能充满希望的新开始。
到达屯所时，已是傍晚。这处屯所位于黑石滩榷场以东约十里，依山而建，原本是朝廷为安置部分边军家属和流民所设，如今空置了不少屋舍。方文正早已派人先行打理，腾出了足够的房间，虽简陋，却也能遮风避雨，比暖谷的窝棚强上许多。
众人安顿下来，自有屯所的小吏分发基本的米粮被褥。宋清和柳氏、柳明玉等人忙着安排住处，照顾伤员。林绪之则带着柳明轩，以医者身份帮忙诊治伤者，顺便与柳镇山、柳氏有了短暂而安全的交谈机会。
夜渐深，屯所渐渐安静下来。在一间较为僻静的屋子里，柳镇山、柳氏、宋清、顾长风、林绪之、柳明轩、柳明远等人悄然聚首。
“祖父，母亲，孩儿不孝！”柳明轩见到祖父母亲再也抑制不住，跪地磕头，柳明远也紧随其后。
柳氏泪如雨下，扶起两个儿子，摸着他们的脸颊，哽咽难言。柳镇山也是眼圈发红，重重拍了拍两个孙儿的肩膀：“好，好，都长大了，都是好样的！你们在外不易，为柳家奔波，辛苦了。”
叙过别情，话题转入正事。林绪之将近期黑石滩及朝中动向详细告知：冯阁老已被软禁，其党羽在朝中和地方正在被陆续清理。新任北疆巡查使韩元敬韩大人，乃柳承宗至交，已抵达都护府，正在全面接手北疆军政，彻查冯党在北疆的罪行。方文正此番行动，正是奉了韩大人的密令。
“韩元敬来了？”柳镇山眼中精光一闪，“有他在，北疆大局可定！承宗那边……”
林绪之道：“国公爷在流放地一切安好，且有沈义士等人暗中保护。他一直在搜集冯党罪证，并与京中故旧联络。如今冯党倒台，翻案指日可待。国公爷让老朽转告，请老国公、夫人务必保重，静待佳音。尤其是……小少爷。”他看向宋安。
宋安此刻已依偎在柳氏身边睡着了，宋暖也靠在宋清怀里睡得香甜。大人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安儿身份，仍是绝密。”柳镇山沉声道，“即便韩元敬是承宗至交，在尘埃落定之前，也绝不能透露。清丫头，安儿和暖儿，还要继续辛苦你。”
“柳翁言重了，这是我应尽之责。”宋清道，随即又问，“林老，沈大侠他……将客令和雪参须留下了。”她取出沈拓悄然留在她行囊中的两样东西。
众人见到完整合一的“北境安客令”和那盒雪参须，皆是动容。林绪之叹道：“沈义士高义！此令与参须，将来大有用处。尤其是这雪参须，乃疗伤圣药，关键时刻可救命。”
“沈拓去了哪里？”顾长风问。
“他只留了句话，说北狄内部恐有变故，他需去查探，让我们安心在此，若有急事，可去老鸦岭寻陈胡子留下暗号。”宋清答道。
柳镇山点头：“沈拓行事自有分寸。眼下我们有了官方安置，算是暂时安全。接下来，既要协助方文正和韩大人稳定北疆，彻底清除冯党残余；也需利用这段相对安稳的时间，积蓄力量。”他看向宋清，“清丫头，你之前提过的那些农事改良和新式器具的想法，可以慢慢尝试了。屯所有土地，有匠户，周铁也在，条件比暖谷更好。”
宋清心中一亮，这正是她所想的。“我明白。不过需循序渐进，不可太引人关注。先从改良农具、提高耕作效率、尝试堆肥和轮作开始。军械方面……周师傅对连弩很有兴趣，可以让他私下慢慢研究，材料方面，倒是可以请吴掌柜帮忙。”
“吴掌柜那边，老朽去联系。”林绪之道，“他在榷场人脉广，弄些材料不难。”
“还有一事。”柳明轩开口，他已恢复沉稳，“祖父，母亲，宋姨，方大人对我与爷爷（林绪之）颇为信任，有意让爷爷总管屯所医药之事，让我协理文书并参与屯田管理。我们可以借此了解屯所乃至黑石滩的运作，也能为将来……做些准备。”
“好！”柳镇山赞许，“明轩稳重，明远勇武，你们兄弟二人，一明一暗，正好行事。记住，谨慎安全为首。”
众人又商议一番，直至深夜方散。
接下来的日子，暖谷众人在屯所安顿下来。有方文正的关照，无人前来刁难。宋清带着柳氏、柳明玉等人，将分到的几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开辟了小菜园，恢复了井井有条的生活。
宋安和宋暖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宋安对新事物充满好奇，常跟着柳明轩去屯所的书吏房，偷偷学认字和看些简单的文书图册；宋暖则更喜欢跟着柳明玉和妇人们学习纺织和烹饪，小手已经能纺出匀称的粗线。
周铁被安排到了屯所的匠作坊，安稳了以后马上把家小接了过来，心中就更踏实，没有了后顾之忧！虽然官方活计不多，但他有了更完善的工具和场地，在完成分内工作后，就开始琢磨宋清给他的连弩草图，常常废寝忘食。
宋清则利用协助屯所管理妇孺和安排杂务的机会，悄悄推行她的一些“改良”：教妇人用更好的方法腌制菜蔬和肉类以延长保存期；指导负责田地的老农尝试将豆类与粟米间作，并制作了简易的耙犁以提高翻地效率；甚至“无意中”提点了匠作坊的工匠几句关于风箱改良和淬火技巧的“土办法”，令其效率提升，引来啧啧称奇。
方文正偶尔会来屯所巡视，见到这些细微却有效的改变，对宋清越发看重，几次与她谈论农事和匠作，宋清总能给出些切实可行的新奇点子，让方文正暗暗称奇，只道她是天赋异禀又善于观察总结。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半个月后的一天，柳明轩匆匆从榷场回来，带来一个消息：北疆巡查使韩元敬韩大人，三日后将亲临黑石滩榷场及周边屯所巡视，并宣慰百姓，核查冯党罪证！
“韩大人点名要见一见在抵御‘黑鸦’和应对北狄骑兵中有功的屯民代表。”柳明轩看着柳镇山和宋清，低声道，“方大人提醒可能会召见柳翁、顾叔，还有……宋姨。”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与韩元敬的会面，将是柳家能否真正走向光明、回归正统的关键一步。
柳镇山捻须沉吟，眼中光芒闪烁。宋清则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她摸了摸腰间暗袋里那枚沈拓留下的骨哨，又看了看窗外正在菜园里认真浇水、小脸上洋溢着满足笑容的宋安和宋暖，心中涌起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钩子：北疆巡查使韩元敬即将亲临巡视，点名要见“有功屯民”！柳镇山、宋清等人将如何应对这次至关重要的会面？同朝为官，韩元敬能否认出故人？宋安（柳明琮）的身份会否面临考验？平静之下，更大的机遇与暗流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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