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前往榷场？”柳镇山眉头紧锁，手指轻叩桌面，“北狄使者点名要见‘安民屯主事’，怕是来者不善。”
林绪之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偏偏是这个时候。水源被投毒，屯民人心浮动。若此时主事者离开……”
“必须去。”宋清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使者指名，若我们推脱，反倒显得心虚。屯内有顾叔、明远和诸位叔伯坐镇，投毒之事已有线索，加强巡查便是。榷场之会，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柳家能否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
她看向柳镇山：“柳翁，您身体可还吃得消？”
柳镇山腰背一挺，眼中锐光一闪：“老夫虽老，骨头还没锈！去见见这些北狄狼崽，正好！”
“不可。”方文正匆匆从门外进来，他接到消息后立刻快马赶来，“韩大人有密信。”他将信递给柳镇山。
柳镇山展开，迅速看完，脸色微松：“韩大人之意，明日之会，以‘安民屯管事宋清’及‘屯中长者代表’为主应答。他本人会以都护府名义主持，镇国公案尚未公开平反，老朽身份……暂不宜直接暴露于北狄使团面前。”
宋清点头：“民妇明白。”
方文正又道：“韩大人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安民屯，并彻查投毒之事。目前抓住的那两人，身上搜出的药粉，林老已经确认系南疆之物，且看药粉的配比手法，绝非常人。韩大人怀疑，与冯党残部以及其他试图搅乱北疆安定的势力有关。”
“南疆之物……”宋清心中一动，想起苏瑾竹筒中提到的“人祸”传言。难道这投毒与南边某些势力也有关联？冯党倒了，但他们的残余势力、或者柳家别的政敌，会不会想借北狄之手，继续打击马上要复起的柳家？
“无论如何，明日榷场，都需万分小心。”方文正郑重道，“北狄新汗阿史那旻遣使，名为‘问责边境冲突、索要俘虏巴拉图’，实则是试探朝廷态度，想借机找出柳家或制造事端。宋娘子，你虽非柳姓，但安民屯与你，如今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兵来将挡。”宋清只回了四个字。
当夜，安民屯加强了警戒，妇孺集中居住，青壮分批巡逻。宋清将屯内事务一一交代给顾长风、柳明远和李嬷嬷，又特意嘱咐柳明玉照顾好柳氏和两个孩子。
柳氏拉着宋清的手，眼眶发红：“清丫头，一定要小心……安儿和暖儿不能没有你。”
“夫人，放心。”宋清反握她的手，“我会平安回来。您和孩子们也要多加当心。”
她又去看两个孩子。宋安已经听说了明日之事，小脸绷得紧紧的，将自己最近琢磨的一个小巧的机括锁（灵感来自宋清提过的“密码锁”概念，他用木片和丝线做了个简易版）塞给宋清：“娘，这个……您带着。”稚嫩，却是一片赤子之心。
宋暖则默默地将自己新染的、能“驱邪避秽”的艾草香囊挂在宋清腰间，小声说：“娘，早点回来，暖儿和哥哥等您。”
宋清心中暖暖的，伸手抱了抱两个孩子。
次日清晨，宋清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利落地绾成髻，插一根朴素的木簪。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除了干粮水囊，还有林绪之准备的急救药包、宋安给的机括锁，以及苏瑾那枚客卿玉牌。腰间除了猎刀，还别了一把折叠的精钢短刺。
柳镇山也换了身半新不旧的棉袍，腰背微微佝偻，眼神清明锐利。
方文正亲自带了一队兵士护卫，一行人骑马赶往黑石滩榷场。
榷场今日气氛肃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原本热闹的交易区被清出一片空地，搭起了临时的帷帐。北狄使团约二十余人，已等在帐外。为首一人约四十岁年纪，高鼻深目，髡发结辫，身着锦裘，腰佩金刀，神色倨傲，正是正使阿史那鲁。副使是个汉人模样的文士，眼神精明。
韩元敬身着四品武官常服，端坐主位，见宋清和柳镇山进来，微微颔首。
“都护大人，我北狄使团已等候多时！”阿史那鲁声音洪亮，带着不满，“南朝莫非就是如此待客？”
“使者稍安。”韩元敬语气平稳，“安民屯距此有段路程，主事者需安排屯务，故而来迟。这位便是安民屯管事，宋清宋娘子。这位是屯中账房柳老先生。”
阿史那鲁挑剔的目光在宋清身上扫过，见她不过是一寻常妇人打扮，眼底掠过轻蔑，又看向柳镇山，上下打量。“一介妇人，一老朽，便是那‘安民屯’的主事？南朝是无人了吗？”
宋清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民妇宋清，见过使者。安民屯乃朝廷安置流民、垦荒屯田之所，民妇蒙韩大人与屯民信任，协理屯内庶务。屯中之事，民妇或可解答一二。至于柳老先生，精于账目农时，乃我屯中受人尊敬的长者。”
她语气平和，姿态从容的说。
那汉人副使目光在宋清脸上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宋娘子？听闻娘子非北疆本地人？不知原籍何处？夫家何人？何以流落至此，又能主事一屯？”
这话问得刁钻，柳镇山眼神微冷，韩元敬眉头也皱起。
宋清却面色不变：“回使者，民妇原籍南边，早年随亡夫行商，不幸遭遇兵祸，夫君病故，只得携幼子幼女北上投亲。途中亲故离散，幸得柳翁收留。至于主事一职，不过是屯民们见民妇略识几个字，肯出力做事，推举而来。屯内诸事，皆由众人共议，民妇不过汇总执行而已。此乃朝廷仁政，韩大人与方大人体恤流民，给予我等安身立命、自食其力之机会，民妇唯有尽心竭力，以报天恩。”
她将个人模糊化，重点落在朝廷恩典和屯民自治上，合情合理，又捧了朝廷和韩元敬。
韩元敬适时接话：“不错。安民屯乃本官与方郎中为安置流民、稳固北疆所设试点。屯民皆是守法良民，自力更生。宋娘子贤能勤勉，深得屯民爱戴，故委以管事之责。此乃我朝教化之功，亦是北疆安定之象。”
阿史那鲁哼了一声，显然对这官方说辞不感兴趣，直奔主题：“闲话少说！我且问你，月前黑石滩外一战，我北狄部众首领巴拉图被擒，部众死伤，可是你安民屯所为？！”
“使者此言差矣。”宋清直视阿史那鲁，“月前确有贼人趁夜袭击安民屯及附近砖窑，意图劫掠杀人。屯民为保家园性命，被迫自卫反击。事后方知，来袭者乃北狄部众。至于首领巴拉图被擒，民妇听闻乃是韩大人麾下将士英勇作战之功。安民屯民不过据守自卫，何来‘所为’之说？难道北狄部众来袭，我屯民就该引颈就戮不成？”
“强词夺理！”阿史那鲁怒道，“巴拉图乃我北狄贵族！尔等伤他擒他，便是挑衅！速速将人交出，赔偿损失，惩办凶徒，否则……”
“否则如何？”韩元敬冷冷开口，打断他的威胁，“阿史那使者，巴拉图率众跨境袭击南朝屯民据点，证据确凿。按两国旧约，跨境为匪者，格杀勿论。如今留其性命，已是格外开恩。贵使不去问责擅启边衅之人，反倒向我朝讨要说法，是何道理？莫非北狄新汗，有意撕毁和约，再启战端？”
他语气陡然凌厉，身居高位的气场展开，顿时压过了阿史那鲁的嚣张。
阿史那鲁一滞，他此行确有试探施压之意，但也没想到韩元敬如此强硬。那汉人副使见状，连忙打圆场：“都护大人息怒，正使亦是心系族人，言语急切。只是巴拉图毕竟是北狄部族首领，长期羁押，恐伤两国和气。不知可否……酌情释放？北狄愿以牛羊马匹赎之。”
“巴拉图所犯，非寻常劫掠。”韩元敬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意图破坏边境安定，还需详查。待查清之后，如何处置，本官自会奏明朝廷，依律而定。至于赎买……我朝不缺牛羊。”
阿史那鲁脸色难看。
副使眼珠一转，又看向宋清：“宋娘子，听闻安民屯不仅擅农工，还精于匠作，甚至……改良器械？”他这话问得阴险，若宋清承认，便是“民间私造器械”，若不承认，又显得心虚。
柳镇山心中一紧。
宋清却坦然道：“使者说笑了。安民屯匠作坊，不过是为屯民生计，打造些农具、日用木器罢了。所谓改良，无非是让犁头更轻便，让斧柄更趁手，皆是田间地头讨生活的粗浅手艺。至于器械……民妇等皆是普通百姓，安分守己，只求温饱，何来能耐与胆量涉及朝堂之事？使者此言，莫非是听信了小人挑拨离间的谣言？”
她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将问题抛了回去。
副使被噎了一下，还想再问，阿史那鲁已不耐烦地挥手：“够了！本使不管你们那些弯弯绕绕！韩都护，我只问你，巴拉图，放是不放？边境冲突，赔是不赔？”
韩元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巴拉图之事，依律查办。边境冲突，咎在挑衅一方。若北狄诚心维护边境安宁，便该管束部众，严惩擅启边衅者，而非在此咄咄逼人。使者若无其他正事，本官事务繁忙，恕不奉陪了！”
谈判陷入僵局。阿史那鲁脸色铁青，似要发作。这时，一名北狄随从匆匆进来，对他耳语几句。阿史那鲁神色微变，狠狠瞪了韩元敬和宋清一眼，忽然冷笑：“好！好一个依律查办！韩都护，宋管事，但愿你们日后不会后悔今日之言！我们走！”
说罢，竟带着使团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一场交锋，戛然而止。
韩元敬看着北狄使团离去的背影，眉头未展：“他们退得突然，必有后招。”
方文正低声道：“大人，刚刚探子来报，北狄使团入城时，还有数批身份不明之人分散潜入，目前暂无查清。”
宋清心中一凛，想起投毒事件。“大人，屯内水源被投南疆秘药，会不会与这些潜入者有关？”
“极有可能。”韩元敬沉声道，“阿史那旻派使团明面施压，暗地里派人搞鬼，想制造混乱，逼我们就范，甚至……找出他们想找的人。宋娘子，柳翁，你们即刻返回安民屯，路上务必小心。本官会加派人手护送，并严查榷场及周边，做好巡防。”
就在宋清和柳镇山准备离开时，一名韩元敬的亲卫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信。韩元敬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看向宋清：“宋娘子，请稍等。京城刚传来消息……关于镇国公柳承宗。”
柳镇山霍然抬头。
韩元敬将信递给他：“柳公在流放地上书的陈情状及证据，已由几位正直老臣联名呈递御前。陛下震怒，下旨三司会审，重查旧案。冯党余孽拼死反扑，制造了不少阻碍，但终是螳臂当车。柳公……已被特许离开流放地，移往条件稍好的驿馆暂住，等候复审结果。陛下还特意问起了……柳家家眷子嗣是否安好。”
柳镇山的手微微颤抖，老泪险些涌出。多年沉冤，终于见到曙光！宋清也松了口气，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过，”韩元敬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冯党残部及其他阻力，必会做最后一搏。北狄使团的异常举动，恐怕也与之有关。柳翁，宋娘子，越是此时，越要谨慎。柳公那边，我已增派心腹保护。安民屯这里，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返回安民屯的路上，护卫森严。宋清却总觉得有些不安，仿佛有眼睛在暗处窥视。途经一处山谷时，前方探路的兵士忽然发出警报！
“有埋伏！”
两侧山坡上，箭矢如雨点般射下！同时，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烟雾随风飘来！
“闭气！烟有毒！”柳镇山厉喝，同时将宋清拉至一块巨石后。
护卫们纷纷举盾抵挡箭雨，但吸入烟雾的几人立刻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是‘软筋烟’！”宋清心头一沉，立刻用湿布捂住口鼻，并迅速取出林绪之给的解毒丸分给附近的人，“含在舌下！”
袭击者约十余人，黑衣蒙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目标明确——直扑被护卫在中间的宋清和柳镇山！
“保护柳翁和宋管事！”护卫队长大吼，带人迎上。
刀剑碰撞，厮杀惨烈。黑衣人身手狠辣，且提前服了解药，不受毒烟影响，护卫队一时被压制。
柳镇山虽年迈，但沙场经验丰富，抽出隐藏的短刃，护在宋清身前，击退一名逼近的黑衣人。宋清也拔出短刺，利用灵活的身法周旋。
然而黑衣人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入战团！
剑光如雪，瞬息间刺倒三名黑衣人！来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沈拓！
“沈大哥！”宋清惊喜。
沈拓朝她一点头，剑势不停，凌厉无比，很快将黑衣人杀得七零八落。剩余几人见势不妙，吹响哨音，转身就逃。
“留活口！”沈拓冷喝，身形如电，追上一人，剑柄重击其后颈，将其打晕。另一名护卫也擒住一人。
混乱结束。护卫队伤了好几人，所幸无人死亡。被擒的两个黑衣人试图咬破口中的毒囊，被沈拓抢先一步卸了下巴。
“沈大侠，你怎么来了？”柳镇山喘了口气，问道。
“我追踪一批潜入北疆的南疆秘药贩子到此，恰好遇上。”沈拓简单解释，扯下黑衣人的面巾，又检查他们身上，“不是北狄人，是汉人。身上有南疆秘药的痕迹，还有这个——”
他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小小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虫形图案。
“这是……”柳镇山瞳孔一缩，“‘五毒门’的标记？南疆的邪派？他们怎会与冯党余孽搅在一起，来刺杀我们？”
沈拓面色冷峻：“恐怕不只是冯党余孽。我在北狄那边查到，阿史那旻为了稳固地位，暗中与南朝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勾结，获取金银、情报，甚至……这些阴毒手段。这次投毒和刺杀，是北狄与这些南朝败类联手所为，既想制造混乱逼韩元敬放人，也想除掉阻碍他们计划的柳家和宋娘子。”
宋清握紧短刺。所以，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地不宜久留。”沈拓道，“我先护送你们回安民屯。这两人，交给韩元敬。”
回程路上，气氛沉重。虽然击退了刺杀，但敌人已从暗处伸出了獠牙，而且比想象的更复杂、更阴毒。
回到安民屯，听闻遇袭，众人皆惊。顾长风立刻加强布防，柳明远带人扩大巡查范围。林绪之赶忙为受伤的护卫诊治。
沈拓将俘虏和铁牌交给方文正派来的人带走，自己留了下来。
“北狄内乱将起，额尔德尼大萨满已联络好各部，近日将有所动作。阿史那旻此时派使团前来，也是想转移内部压力，并在南朝这边攫取好处，挽回威望。”沈拓对柳镇山和宋清道，“短期内，他们还有动作。安民屯需严加防备，尤其是饮食水源。”
他看向宋清，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自己也务必小心。”
“多谢沈大哥。”宋清点头，“屯里会注意。”
沈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再开口，只道：“我还要去盯着北狄那边，有事……可让吴掌柜传信。”
他转身离去，青衫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宋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激，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日子，安民屯外松内紧。投毒事件在韩元敬的彻查下，渐渐有了眉目，与擒获的黑衣人线索有所重合，指向一个混杂了冯党残余、北狄暗线以及南疆邪派的阴谋网络。朝廷对柳承宗案的复审也在加速进行，好消息不断传来。
宋清在忙碌屯务、提防暗箭之余，开始有意识地整理一些更适合当前条件推广的现代农业知识，并借着苏瑾商路，悄悄搜集一些基础的材料和资料。匠作坊在周铁、钱三的主持下，稳步改进着农具和日常工具，宋清偶尔点拨，一些更精巧实用的设计慢慢成型。宋安对匠作和算学的兴趣越发浓厚，宋暖的染织手艺也日益精湛，两个孩子渐渐成为屯里的小小“名人”。
这一日，宋清查看新建的育苗棚时，忽然想起老鸦岭的老吴头。那位救命恩人，如今可还安好？等柳家事了，局势稳定，她一定要带着孩子，回去看看，报答恩情。
就在这时，柳明轩拿着一封刚到的信，面带喜色地找来：“宋姨！父亲来信了！三司会审进展顺利，部分冤情已得昭雪！陛下口谕，待案结之后，便召父亲与我们……回京！”
盼望已久的时刻，似乎越来越近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双来自遥远江南、充满算计的眼睛，已经透过苏家商路的层层汇报，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北疆这个不起眼的安民屯，和屯里这位越来越引人注目的“宋管事”。
【钩子：沈拓临别关切，感情线隐现。宋清念及恩人老吴头。江南那双算计的眼睛再次望来……最后的平静，往往酝酿着更大的波澜。柳家归京前夜，还会有怎样的阻挠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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