榷场风波与刺杀事件后，韩元敬加大了北疆各处的巡查与肃清力度，揪出了几名与冯党余孽及北狄有勾连的胥吏，安民屯周边也恢复了平静。柳承宗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好，三司会审已进入最后阶段，当年构陷的主要人证相继翻供，物证链也越发完整。回京，似乎已是板上钉钉。
这一日，宋清正在新规划的“暖房”试验地查看。这是她根据北方气候特点设计的简易温室雏形——半地穴式，南向开大窗覆以透光的油纸，利用冬日阳光和堆肥发酵产生的热量，尝试在冬季种植一些耐寒的绿叶菜。几个老农围在旁边，将信将疑，却又带着满满的期待。
“宋管事，这法子真成？冬天也能见着绿菜？”负责这片地的老陈头搓着手问。
“试试看。”宋清蹲下，检查土壤的湿度和堆肥温度，“若成了，冬日里屯里人也能多些菜蔬，孩子老人少生口疮。不成，也就费些功夫和油纸，当积累经验。”
正说着，柳明轩拿着一封信匆匆走来，脸上神色有些古怪，似喜似忧。
“宋姨，苏家商队又捎信来了，是苏瑾公子亲笔。”他将信递给宋清。
宋清拆开，信前半部分是例行的商业往来确认，新增了几样安民屯产出的采购清单，价格依然优厚。但后半部分，苏瑾的笔迹似乎凝重了些：
“……另，近日江南坊间有些许流言，关乎北疆安民屯与‘前朝秘技’、‘能人异士’云云，言之凿凿，似有源头。虽未掀起大浪，然树大招风，恐有宵小注目。瑾已尽力探查源头，犹还未定。娘子身处北疆，韩大人虽能护持，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商路依旧，消息照传，唯望娘子多加提防，紧要时，可凭玉牌，调动就近商号人手……”
前朝秘技？能人异士？宋清心中一沉。这是有人开始刻意渲染她的“不凡”，是想捧杀，还是为后续的阴谋造势？金陵旧勋故吏……国公府旧案牵连者……看来，冯党虽倒，但与当年之事有牵连、害怕柳家翻身会清算到自己头上的人，并未死心，竟将手伸到了想从她这里打开缺口？
“宋姨，苏公子这是……”柳明轩也看了信，面露忧色。
宋清将信收好，面色平静，“无妨，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改良农具、经营屯田，皆为民生，有何可指摘？至于流言，清者自清。不过，屯内各项事务，尤其是匠作坊那边，记录要更清晰，产出用途要分明，账目公开。我们越是坦荡，暗处的人越难下手。”
柳明轩点头：“我明白。父亲那边昨日也有密信来，说三司会审已近尾声，陛下数次垂询，态度鲜明。只是……朝中也确实有些杂音，多是当年与冯党一派，担心父亲回去后……”
“秋后蚂蚱。”宋清淡淡道，“只要我们这里稳得住，柳公那边证据扎实，翻案势不可挡。倒是你，明轩，柳家一旦归京，你作为嫡长子，身份必然公开，要学的、要担的，会很多。屯里文书账目这块，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接替？”
柳明轩沉吟道：“屯里新来的那个赵秀才，为人踏实，账目也清晰，接手这块游刃有余。只是……”他看向宋清，眼中有些不舍与担忧，“宋姨，您和安儿、暖儿……届时如何打算？”
这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柳家归京，宋清这个“外人”，带着柳家血脉却顶着“宋”姓的宋安（柳明琮），以及亲生女儿宋暖，该何去何从？
宋清望向远处正在学堂空地上和几个孩子一起玩“跳格子”的宋安和宋暖，目光柔和：“安儿是柳家血脉，认祖归宗是迟早的事。暖儿是我女儿，我自然带着。至于我……”她顿了顿，“等柳家事了，局势安稳，或许，我会带着暖儿，回老鸦岭看看吴伯，寻一处安静地方，做点小生意，将暖儿平平安安的抚养长大。”
她说得平静，柳明轩却听得心头一紧。他知道宋清对柳家、对安民屯意味着什么，更知道父亲和祖父绝不会让她就这样离开。可眼下，这话他不知如何接。
这时，暖房那边传来老陈头的惊呼：“哎呀！宋管事！快来看！这......这.....好像发芽了！”
宋清和柳明轩快步过去，只见那半地穴的暖床边缘，湿润的土壤中，竟真的钻出了几点极其细弱的嫩绿色！芫荽种子发芽了！第一步成功了！！！！
虽然只是寥寥几颗，但这意味着，在北方深秋的户外，利用简易保温方法提前育苗种植耐寒作物，是可行的！
围观的农人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开。这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屯子。冬日见绿，对于苦寒北疆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宋清仔细查看了出芽的情况，叮嘱了浇水保温的注意事项，心中也涌起一股成就感。知识改变生活，哪怕是最基础的生产知识，也能实实在在造福一方百姓。
傍晚，宋清回到家中。柳氏和李嬷嬷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简单的粟米饭，一盆炖菜，里面加了新晒的蘑菇和几片腊肉，香气扑鼻。宋暖和宋安正帮着摆碗筷。
“娘！您快来看！”宋暖献宝似的捧着一块新染的布料过来，是浅浅的秋香色，上面还用更深的丝线绣了几片简单的枫叶，虽稚嫩，却别有意趣，“玉姐姐教我的针法，我绣的！送给娘！”
宋安则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最近收集的几种不同硬度的石块，旁边还有他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却努力想表达清楚的“硬度测试”记录。“娘，您说不同的石头用处不同，我试了试，这种青色的最硬，适合磨刀；这种黄白色的，好像更容易碎，但粉末可以……”
看着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和他们的“成果”，宋清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她接过布料，夸赞宋暖心思巧；又仔细看了宋安的“研究报告”，肯定他的探索精神，并简单解释了“硬度”和“韧性”的不同概念。
柳氏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热，对李嬷嬷低声道：“清丫头把两个孩子教得多好。安儿这爱琢磨的劲儿，跟他爹小时候真像……”
李嬷嬷也点头：“暖丫头也是贴心又手巧。这都是娘子的福气，也是咱们柳家的福气。”
饭桌上，宋清提起了苏瑾来信提醒的事，让大家都多加留意，尤其是进出屯子的生面孔。柳氏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京里那边又有人阻挠？”
“夫人别担心。”宋清安慰道，“韩大人和方大人都有安排，屯里也加强了巡查。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提高警惕便是。”
她没提自己未来的打算，现在还不是时候。
夜里，宋清检查完门户，哄睡了两个孩子，独自坐在灯下。她拿出苏瑾那枚玉牌，又铺开纸笔，开始梳理安民屯目前各项产业的账目、技术要点和人员分工。她需要为可能到来的变局做准备，无论是柳家归京，还是暗处的阴谋，她都要确保安民屯这个她一手参与建立的家园，能够持续良好地运转下去。
同时，她也在思考，如何将一些更系统、更适合推广的现代农业知识整理出来，比如后世轮作套种的具体方案、简单堆肥技术、常见病虫害的土法防治等。这些知识，一旦出现，就不是一个屯能保得住的，必然会通过官方来实施推广，或许可以通过方文正和韩元敬，在条件合适的屯堡推广，惠及更多百姓。
至于那些更“超前”的，像简易的杠杆起重机、改良纺车、甚至基于化学原理的肥料初探……她决定暂时只作为“奇思妙想”或“偶然所得”，在匠作坊小范围试验记录，不急于推广。怀璧其罪，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前，过分的“奇技”可能带来灾祸。
正凝神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屋顶。
宋清立刻警觉，吹熄油灯，悄然挪到窗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院墙外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果然，还是有人盯上了这里。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方位和身形特点。第二天一早，她将此事告知了顾长风和柳明远。两人立刻带人暗中搜查，在屯子西侧林边发现了一些混乱的新鲜脚印。
“看来，正如苏公子所言，确实有人从南边来了。”顾长风面色凝重。
“加强夜间巡逻，尤其是作坊、仓库、水源地。”宋清吩咐，“另外，让周铁他们把最近做的那几架改良连弩和警铃装置，在关键位置装起来。”
她不想被动挨打。既然有人窥视，那就让他们知道，安民屯不是毫无防备的软柿子。
平静的日子，在加强巡逻中又过了半月。柳承宗那边的捷报频传，三司已拟定初步平反结论，只待陛下最终朱批。安民屯的暖房试验取得了阶段性成功，第一批耐寒菜苗长势良好，屯民们信心大增。宋安在算学上的天赋越发凸显，甚至帮着柳明轩复核屯内粮食出入账时，发现了一处小小的计算误差。宋暖染出的新色“霜柿红”，经由吴掌柜的商队带到榷场，竟被一南来客商高价全部订走。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天傍晚，一骑快马载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直入安民屯，将一封盖着刑部大印、火漆密封的公文，交到了方文正手中。
方文正看完公文，神色激动，立刻请来了柳镇山、宋清、林绪之等人。
“诸位！”方文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朝廷旨意已下！镇国公柳承宗一案，经三司重审，查明纯属构陷！陛下圣明，已下明旨，为柳公昭雪！恢复镇国公爵位及一切荣衔！柳国公不日便将由朝廷派人护送返京！同时，陛下感念柳家忠良蒙冤，特旨召回柳家流散亲眷，一体归京，另行封赏！”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柳镇山仍是老泪纵横，仰天长叹：“苍天有眼！陛下圣明！我柳家……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林绪之亦是激动不已，连连抹泪。柳明轩柳明远紧紧握住拳头，眼眶发红。
方文正又看向宋清，语气更加温和郑重：“宋娘子，圣旨中特别提及，柳公流放期间，有义士宋氏，护持柳家血脉，抚养幼子，于北疆安民屯垦有功。陛下口谕，召宋氏携女一同入京，听候封赏。”
该来的，终于来了。宋清心中百味杂陈，有替柳家高兴，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也有对安民屯的不舍。
“另外，”方文正压低声音，“韩大人让我转告，京中已安排妥当，柳国公约十日后抵京。护送柳国公及迎接诸位归京的钦差仪仗，五日后便会抵达北疆。这几日，还请诸位尽快收拾准备，但……务必更加小心。冯党虽倒，其残党与某些关联势力，恐会做最后挣扎。”
消息迅速在安民屯中传开，众人又是欢喜又是伤感。柳氏抱着宋安（柳明琮）哭成了泪人，李嬷嬷也在一旁抹眼泪。宋暖懵懂地知道要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有些害怕，紧紧拉着宋清的衣角。
宋清安抚着众人，开始着手安排离开后的事宜。屯务交接，账目清理，技术资料留存，信得过的人员提拔……千头万绪。
然而，就在钦差仪仗抵达的前一夜，安民屯外围的警铃，在深夜凄厉地响了起来！
同时，屯子东南角新建的粮仓方向，冒起了滚滚浓烟！
“走水了！有人放火！”呼喊声划破夜空。
宋清瞬间从床上跃起，抄起猎刀和短刺。窗外火光闪动，人影幢幢，空气中传来兵刃相交之声和惨叫！
【钩子：归京前夜，粮仓突遭纵火，警铃大作，厮杀声起！究竟是垂死反扑的冯党余孽，还是与江南流言有关的黑手？安民屯能否在最后关头顶住这波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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