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来信带来的不安，宋清立刻铺纸研墨，准备回信。给赵秀才的，是关于屯务管理的补充建议，尤其是加强瞭望和暗哨轮换的频率，并建议在屯子外围不易察觉处，设置一些简易的预警陷阱，警报示警。给顾长风的，则更侧重于战术防卫，她画了几种适合小队配合、依托屯内地形的防御阵型示意图，并提醒他注意信息传递的保密，关键指令可使用只有他们几人才懂的简单代号。给周铁和钱三的，则是新的图纸和配方，是几张改良农具的草图，以及一种更耐储存、便于携带的“压缩饼”初步构想，让他们先试着做做看。
最后，她单独给林绪之写了几句，询问医署情况和学徒进度，并提及京城近日天气转暖，需注意预防时疫，可提前备些清热解毒的药材。
信写完，厚厚一沓。她仔细封好，唤来柳明远，昔日的少年如今已俨然是她在京城与北疆之间最可靠的联络官。
“明远，这信务必尽快送到安民屯。”宋清将信交给他，神色郑重，“另外，你军中若有信得过、口风紧的弟兄，近期要往北疆那边公干的，可否托他顺便留意一下安民屯周边情形？我心里老师觉得不安。”
柳明远接过信，没有丝毫犹豫：“宋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营里正好有个老斥候出身的总旗，过几日要押送一批军械去北疆大营，我让他绕点路，去安民屯外围转转。他是自己人，嘴巴严实，眼光也毒。”他顿了顿，眉头微拧，“宋姨，北疆那边……是不是不太平？”
“希望只是我多虑。”宋清没有隐瞒，“但小心无大错。京城这边不太平，我们不能让北疆也出乱子。”
柳明远重重点头：“我明白。宋姨，京城这边你也别太担心，有我和大哥在。‘奇珍阁’那边，我每日下值都去转转，保管没人敢捣乱。”
送走柳明远，宋清揉了揉眉心。京城、北疆，两边的压力同时袭来，她必须稳住阵脚。
“奇珍阁”的开业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铺面位于东市，闹中取静，门面并不张扬，但内里装饰雅致，分前厅和后院。前厅售卖北疆特产、苏瑾从江南和海路运来的精品，以及宋暖设计的绣品和宋清提供图样的改良器物样品；后院则设了雅间，可接待贵客，也作为宋清在城内的一个落脚点和信息汇集处。
苏瑾派来的掌柜姓胡，是个四十来岁、面相精干却透着稳重的男子，对宋清十分恭敬，办事也利索。宋清将钱三从北疆捎来的第一批特色腌货、肉干，以及周铁打制的几件精巧铁器（如省力的剪刀、多功能的刀具）摆上货架，又将宋暖近期的绣品图样交给胡掌柜，让他联系可靠的绣坊制作样品。
开业日期定在五日后。宋清本不欲大肆宣扬，但柳明玉却兴致勃勃：“宋姨，开业总要有些声势才好！不若下些帖子，请些相熟的夫人小姐们来捧捧场？如今您在太后寿宴上露了脸，正好借这东风。”
宋清想了想，觉得有理。适度的高调，有时反而是保护。她拟了份名单，除了周夫人等交好的官眷，也给承恩王妃等几位地位尊崇但关系微妙的宗室女眷发了请帖——礼数周全，对方来不来是另一回事。柳明轩知道后，沉吟道：“承恩王府那边……宋姨是想试探一下？”
“礼数要周全。”宋清道，“看看他们的反应。”
请帖送出，反应各异。周夫人等欣然应允，承恩王府那边却毫无动静，既无回音，也无退帖。这态度，颇有些微妙。
开业前两日，宋清正在“奇珍阁”后院检查库房货品摆放和安全措施，柳明远忽然骑马匆匆赶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宋姨，兵部那边刚传出的消息。”他压低声音，“有人上书，言及北疆某些‘民屯’私蓄武力，改良军械，恐成地方之患，提请朝廷派人巡查、规范，必要时……整屯裁撤收编。”
宋清心中一惊！这矛头，直指安民屯！她沉声问：“可知是谁上的书？理由是什么？”
“是兵部一位员外郎，叫孙秉德。理由嘛，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地方安宁，防止民间械斗，杜绝私造兵甲。”柳明远嗤笑一声，“可他奏章里特意点了‘新式弩机’、‘超出农具范畴的利器’，这不就是冲着周铁叔他们弄的那些东西吗？消息怎么会传到京城？”
“上次屯里来信提起屯外那些窥探者……”宋清眼神冰冷，“在搜集‘罪证’。这孙秉德，与承恩王府可有关系？”
“明面上没有。”柳明远道，“但此人早年曾在五军都督府任职，而承恩王年轻时，曾在都督府挂过虚职。这关联，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够了。”宋清冷笑，“看来对方是双管齐下，京城北疆一个不放过啊。这孙秉德的奏章，陛下那边如何反应？”
“留中不发。”柳明远道，“父亲和韩将军已经知晓，正在设法应对。父亲让我告诉宋姨，勿要慌张，安民屯是经方文正方大人上报、朝廷认可的安置流民、垦荒戍边的典范，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私下该准备的我们还是得准备。”
宋清点头。柳承宗的意思她明白，安民屯有官方背书，对方不敢明目张胆硬来，但暗地里的诋毁和后续可能的“巡查”、“规范”，会带来无穷麻烦，后续被安插人手，是防不胜防。
“明远，再写信给顾长风，让他们最近谨慎些，新制的弩机暂时收好，日常巡逻以普通刀棍为主。屯里的事务，一切照旧，小心应对来自外面的问询。”宋清快速吩咐，“另外，让我们在榷场的联络点，注意打听一下，最近是否生面孔，在打听安民屯以及国公府在北疆的旧事。”
“好！”柳明远应下，又道，“宋姨，‘奇珍阁’开业在即，会不会也有人来捣乱？要不要我再多调些人手？”
宋清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开业当日，国公爷和和柳翁都会出面，这就是最大的震慑。你和你大哥在，再加上苏家派来的人手，明面上的安全不用担心。怕的是暗地里的手段，一定要注意货物掉包、被污损。胡掌柜是苏瑾信得过的人，能力不错，我们再仔细核验一遍所有流程和环节。”
两人又商议一番，柳明远方才离去。
宋清独自站在后院中，看着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库房，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开业本应是迈向经济独立的重要一步，如今却仿佛成了另一个战场的前线。
对方从宫廷阴谋、商业打压，到现在直接动用朝廷言官攻击她的北疆根基，手段层出不穷，且越来越直指要害。
她想起沈拓，想起他说的“若有需要”。沈拓的江湖背景和行动力，或许能在某些方面提供帮助。她不想动用这张牌，欠下太大的人情。
“奇珍阁”开业，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展示实力、结交盟友、同时……引蛇出洞的机会。
宋清的目光落在库房一角那些包装精美的北疆特产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冷静。
五日后，“奇珍阁”开业。
鞭炮声响彻东市街角，红绸揭开，露出黑底金字的匾额。柳承宗虽未亲至，但派人送来了贺仪。柳镇山和柳氏亲自来了，足显重视。柳明轩、柳明远、柳明玉兄妹三人更是全程在场招呼。周夫人等一众交好官眷也如约前来捧场，一时间，店铺内贵客云集，热闹非凡。
承恩王府依旧无人露面，但宋清注意到，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窗帘一直拉着。
开业顺利，北疆的腌货、肉干因其独特风味颇受好评，周铁制作的精巧铁器也被几位武将家眷看中，宋暖的绣品图样更是引来不少询问。苏瑾准备的江南丝绸和海外奇玩也吸引了众多目光。
中午时分，客流稍歇。宋清正在后院与胡掌柜核对上午的账目，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骂声。
“黑店！卖害人的东西！大家来看看啊！我娘用了你们这北疆来的腌菜，上吐下泻，人都快不行了！”
宋清心中一沉，与胡掌柜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厅。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的妇人，正坐在地上嚎哭，手里还挥舞着半坛子“奇珍阁”售出的腌菜。周围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果然来了。宋清眼神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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