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尖利的哭嚎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奇珍阁”开业的喜庆气氛。围观人群迅速聚集,嗡嗡的议论声中,怀疑、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
柳明远脸色一沉,就要上前,却被宋清一个眼神制止。柳明轩也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宋清步履从容地走到前厅中央,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妇人身上。妇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愁苦,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手指粗糙。在她哭嚎的间隙、眼神中闪过的慌乱,让宋清心中了然。
“这位大嫂,请先起来说话。”宋清声音不高,“地上凉,若真有不适,坐着更不好。你说我们铺子的腌菜吃坏了令堂,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定会查清。若真是我们的过错,绝不推诿。”
那妇人哭声一顿,似乎没料到东家态度这般和气。她偷眼看了看宋清,又瞥向围观人群,嘴一咧,哭得更大声了:“查什么查!我娘现在还躺在床上吐呢!就是吃了你们这黑心腌菜!你们这些贵人,卖些北疆来的不干不净的东西害人!赔钱!不赔钱我就去告官!”
“告官是您的权利。”宋清点点头,依旧不急不躁,“但凡事需讲证据。大嫂,您说令堂是吃了我们铺子的腌菜导致的,请问是何时购买的?买的是哪一种?可有凭证?令母除了上吐下泻,可还有其他症状?发病多久了?”
一连串问题问出来,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围观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妇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道:“就……就今早开门时买的!买的就是这种酸菜!凭证……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懂得留什么凭证!我娘就是肚子疼,吐得厉害,人都虚脱了!”
“今早开门时买的?”宋清转向胡掌柜,“胡掌柜,今早可曾卖出一坛这样的酸菜给这位大嫂?”
胡掌柜早已翻开了账本和售货记录,闻言朗声道:“回东家,今日巳时初(上午9点)开业至今,共售出北疆腌菜七坛,其中酸菜三坛。购买者三位,一位是东街绸缎庄的王管事,一位是户部李主事家的采买婆子,还有一位是这位大嫂。”他指了指那妇人,“这位大嫂是辰时末(上午近9点)就在门外等候,开门后第一个进来,指名要一坛酸菜,付的铜钱。因是头一笔生意,伙计记得清楚,收的钱也单独存放,还未入库。”说着,他让伙计捧出一个钱匣,里面果然有几串铜钱和些许散钱。
“时间对得上。”宋清看向妇人,“大嫂是辰时末买的菜,如今刚过午时(中午12点后),不过两个多时辰。令堂食用后发病,时间也算合理。那么,剩下的腌菜和令母呕吐之物,可还留着?”
妇人一愣,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坛子:“菜……菜就剩这些了!吐的……吐的都扫了!谁还留着那腌臜物!”
“也就是说,除了您口说,以及这半坛您声称有问题、但我们也无法确认是否被动过手脚的腌菜,并无其他物证?”宋清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大嫂,非是我怀疑您。只是开店经营,信誉重于性命。若单凭口说便可定罪,则天下商贾皆可被人随意诬陷了。”
“你……你强词夺理!”妇人有些慌,色厉内荏地喊道,“我娘就是吃了你的菜才病的!大家评评理啊!”
围观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些觉得宋清说得在理,有些则觉得妇人可怜。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仔细观察的柳明玉忽然上前一步,脆生生地道:“这位大娘,你说你娘病得厉害,人都虚脱了。那你不在家照顾生病的娘亲,反而抱着半坛子腌菜,从你家(她扫了一眼妇人鞋底的泥渍和衣角沾的草籽,推测道)……从城外赶过来,在咱们铺子门口又哭又闹这许久,你就不担心你娘没人管,病情加重吗?”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亮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是啊,老娘病重,当女儿的不守在床边,反而有精力有体力跑来店里闹这么久?
妇人脸色唰地白了,支吾道:“我……我气不过!我兄弟在家看着……”
“哦?原来还有兄弟在家。”宋清接过话头,目光如炬,“那便更好了。不如请大嫂告知府上地址,我们即刻派人去请大夫,同时报官。让官府的人和大夫一同上门查验,若真是我们的腌菜有问题,导致令堂患病,我们愿承担所有诊金、药费,并十倍赔偿。同时,店铺即刻关门,所有腌菜下架封存,听候官府发落。但——”
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若经查验,令堂并非因食用我们的腌菜患病,或是有人蓄意诬告,按照《大周律》,诬告反坐,且扰乱市肆、损害商户名誉,杖责、罚银乃至流放。大嫂,您可要想清楚了。”
最后几句话,宋清带上了在军中审问俘虏时的心理压迫感,目光锐利地直视妇人双眼。
那妇人被她看得浑身一颤,眼神彻底慌乱起来,抱着坛子的手都在发抖。她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本以为来闹一闹,对方要么息事宁人给钱了事,要么慌乱失措名声扫地,没想到这女东家如此冷静厉害,步步紧逼,连报官、验病、反坐都说出来了!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方向。
一直留意四周的柳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立刻发现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正准备溜走的灰衣汉子。他身形一动几个大步就堵住了那人的去路,大手一抓,便将那企图逃跑的汉子拎了回来,掷在店堂中央。
“想跑?”柳明远冷哼一声,“说!谁指使你们来诬陷‘奇珍阁’的?”
那灰衣汉子吓得面如土色,瘫在地上连连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不关小的事啊!是……是有人给了小的五两银子,让小的找这王婆子来演这场戏,说只要闹得这店开不下去,事后还有重赏!小的鬼迷心窍,小的该死啊!”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随即便是愤怒的指责。
“原来是讹诈!”
“黑心肝的!人家好好开店,竟用这般下作手段!”
“幸亏东家明察秋毫!”
那王婆子见状,也瘫软在地,嚎哭起来:“我也是没法子啊……那人说只要我来闹,就给我三两银子救我当家的病……我当家的真的病重啊……”
宋清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沉重。底层百姓的无奈,也是被人利用的弱点。她示意柳明远松开那灰衣汉子,对王婆子道:“你当家的病重,需要银子,但这不是诬陷他人的理由。念你初犯,且未造成实际损失,此次不予追究。这坛腌菜钱,退给你。另外,”她让胡掌柜取来两吊钱,“这钱你拿去,给你当家的请个大夫,剩下的买些米粮。”
王婆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清,随即羞愧得无地自容,砰砰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老婆子不是人!老婆子再也不敢了!”
宋清又看向那灰衣汉子:“你呢?指使你的人是谁?”
灰衣汉子哭丧着脸:“是个戴着帷帽的男人,看不清脸,声音有点尖。就在西市口的茶摊交给小的银子,让小的找王婆子,说好了今天午时初(中午11点)来闹事……,究竟是谁我真不知道啊!我再也不敢了!”
柳明远将灰衣汉子扭送去了京兆府。一场风波,在宋清冷静理智的处理下,迅速平息,反而让“奇珍阁”东家明察秋毫、处事公道、仁善大度的名声传了出去。不少原本围观的人,出于佩服或好奇,纷纷进店光顾,生意反而更好了。
后院厢房内,柳明轩叹道:“宋姨不仅化解危机,还反将一军,赢得了名声。”
柳明远则气呼呼道:“可惜让幕后主使跑了!肯定是承恩王府那些小人!”
宋清摇摇头:“没有证据,动不了他。不过,经此一事,对方应该会消停一阵子,至少明面上不敢再用这种粗劣手段。明远,那灰衣汉子送官后,让京兆府的人仔细审,看能不能挖出点有用的。明轩,孙秉德那封奏章,国公爷和韩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柳明轩道:“父亲的意思,是以攻代守。安民屯的成就是实打实的,不仅安置流民、开垦荒地,还为边境提供了粮草和兵源补充。父亲已联络几位御史,准备上书褒奖北疆屯田之策,并列举安民屯等几个典范,请朝廷嘉奖、推广。同时,韩将军会以兵部侍郎的身份,驳斥孙秉德‘私蓄武力’的说法,言明边民自卫、改良农具(弩机可解释为大型猎具或守城器械)乃形势所需,只要在官府报备、不违制。如此,可将舆论扭转到对朝廷边防有利的方向。”
宋清点头,这确是老成谋国之策。“我有一想法。”她沉吟道,“安民屯可否主动邀请北疆行辕或方文正方大人,定期派员巡查、监督?一来显示我们坦荡,欢迎监督;二来,有官方人员定期往来,也能起到一定的震慑和保护作用,让那些暗中窥视者不敢轻举妄动。”
柳明轩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化被动为主动!我立刻写信给方大人和赵秀才他们商议细节。”
正说着,胡掌柜敲门进来,面带喜色:“东家,刚才店内几位夫人小姐,对暖小姐设计的绣样和北疆的染色布料极为喜爱,下了好些订单。还有位夫人,是平远侯府的,问我们能否接一些府中护卫的冬季衣裳鞋袜的定制,用料要厚实耐寒,最好有些北疆的特色。”
宋清心中一动。平远侯府其家主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一个与军中势力建立更紧密联系的契机。
“接。”宋清果断道,“用料、做工务必精良,价格可酌情优惠。回复平远侯府,我们还可根据护卫执勤特点,在一些易磨损部位做特殊加固处理。”
“是!”胡掌柜领命而去。
柳明远笑道:“宋姨,看来这‘奇珍阁’,真要成咱们在京城的又一个据点了。”
宋清微笑,心中却想,这还不够。她需要更独立、更隐蔽的力量。她想起正在修缮的新宅,那里倒可以布置一些东西。也许,是时候接触一下苏家背后更深的脉络了。
就在这时,柳明玉拿着封信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激动:“宋姨,北疆来的信,是顾统领写的,但里面……还夹着另一封口信,是托驿站一个相熟的老驿卒捎来的,说是给您的,一个叫老吴头的!”
宋清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接过信。她先拆开顾长风的信,信中除了汇报屯务和提及屯外窥探者增至三批、行为更隐秘之外,果然在末尾提道:“……另,今日有一老驿卒,受人所托,捎来一封口信,指名交给您。据驿卒描述,托付者为一六十许岁、精瘦矍铄的老者,自称姓吴,曾与您相识。老者言其正往京城方向来,因故耽搁在途中,约莫半月后可抵京,届时再联系。老者特意嘱咐,此事勿声张。”
口信很简单,却让宋清心潮起伏。老吴头,她的救命恩人,那个在风雪中教她识别草药、传授狩猎技巧、像父亲一样给予她温暖和指引的老人,他竟然在来京城的路上!他还活着!
“老吴头是谁?”柳明玉柳明远面面相觑。
宋清从震惊中回神:“当年我带着暖儿、琮儿自国公府逃出来,在风雪中冻僵,是老吴头救了我们,还教我中草药以及狩猎!给琮儿配药治病,没有他,我们三个已经埋葬在冰天雪地里!”柳明远柳明玉听了也是心中对老吴头充满感激。
她将老吴头的口信仔细收好。无论如何,知道恩人安好,且在来京路上,这是天大的好消息。等他到了,一切便知。
然而,北疆的危机并未因这个好消息而冲淡。顾长风信中提到的“屯外窥探者增至三批,行为更隐秘”,像一根刺扎在宋清心里。绘图、增兵、长期监视……这绝非善意。
她铺开纸,开始写回信。给顾长风的回信,除了肯定他的处置和提醒加强戒备外,她特别强调:“……若遇紧急,可放弃部分外围,收缩防守,保全人员为第一。新式器械暂勿示人。老吴头消息,暂勿外传,待其抵京后再议。”
写完信,交给柳明远加急送出。宋清站在窗边,望着北方。京城暗斗未休,北疆危机潜伏,恩人即将到来却行踪成谜……多事之秋,她必须更加警醒,也要加快步伐。
【钩子:恩师恩人老吴头,竟托人捎来口信,正在来京途中!恩人将至,是单纯投奔,还是另有隐情?他为何隐匿行踪,特意嘱咐“勿声张”?京城与北疆的双重迷雾中,宋清将如何迎接恩人,又该如何破解越来越近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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