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头的消息像一道暖流,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她隐隐觉得,老吴头特意嘱咐“勿声张”,必有缘由。
“奇珍阁”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北疆的腌货肉干因其独特风味和宋清开业时树立的口碑,颇受欢迎,甚至有一些酒楼也来批量订货。宋暖设计的绣样和染色布料更是成了不少官家小姐的心头好,“暖玉轩”的名头在闺阁间悄然传开。平远侯府的护卫冬装订单也正式敲定,宋清亲自把关,选用了北疆特产的厚实羊毛混纺粗布,在肩肘膝等易磨损处做了双层加固,并设计了可拆卸的皮毛领子和袖套,既实用又灵活。这份订单不仅利润可观,更重要的是,它像一块敲门砖,为“奇珍阁”打开了通向京城武备后勤供应体系的一条窄缝。
宋清开始有意识地通过胡掌柜,接触一些与军中有关的皮货、药材、马具,甚至是一些基础的铁器配件。柳明远也利用自己在羽林卫的便利,为她引荐了几个信得过的军中采买小吏。这些网络虽还稚嫩,却已在悄然编织。
新宅的修缮已近尾声。这是一座位于西城榆林巷的小三进院子,闹中取静,离国公府不算太远,但已属不同坊市,独门独户。宋清亲自规划了内部的布置,尤其是后院。她特意留出了一间坚固的厢房作为“工作室”,里面按照她的要求,定制了带有许多抽屉和格子的药柜、一个坚固宽大的工作台,以及一些特别的挂钩和夹具。这里将是她在京城独立处理药材、研究配方、甚至进行一些简单器械改良的地方。院墙也加高加固,并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设置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用于观察院外动静的隐秘孔洞。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但宋清心中的弦并未放松。京兆府对那灰衣汉子的审讯并无突破。兵部孙秉德的奏章在柳承宗和韩元敬的联合运作下,被皇帝留中不发,但“裁撤民屯”的论调在朝中并未消失,朝堂一时分立两派。而承恩王府,依旧沉默平静。
这日,宋清正在“奇珍阁”后院查看新到的一批北疆草药样本,柳明轩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宋姨,韩将军那边有新发现。”他压低声音,“他们暗中排查了承恩王名下及关联的所有田庄、店铺,发现除了那个失踪的护卫,还有另外几个人的行踪也颇为可疑,查证都与当年冯阁老府有些间接关联。更重要的是,韩将军发现,近半年来,承恩王府通过几间不起眼的皮货行和药材铺,向北疆方向输送了几批物资,名义上是边贸,但接收方模糊,虽数量不大但品类繁杂。”
北疆方向?宋清心中一凛。“可能查到具体送往何处?接货人是谁?”
柳明轩摇头:“对方很谨慎,交接地点也在北疆几个偏僻的榷场或村落。但韩将军派去的人发现,其中一批货,最终流向是……安民屯以北、靠近边境的野狐岭一带。”
野狐岭?那是比安民屯更靠北的荒凉山区,人迹罕至,只有一些零散的猎户和采药人偶尔出入。承恩王往那里送东西做什么?
宋清立刻联想到顾长风信中所说“屯外窥探者增至三批”以及“似在绘图”。难道这些窥探者,以及那些神秘的物资,都指向野狐岭?那里藏着什么?
“韩将军已加派人手秘密前往野狐岭查探,但那里地形复杂,需要时间。”柳明轩道,“父亲让我提醒宋姨,对方所图恐怕不小,且与北疆密切相关。您与北疆联系,务必更加小心。”
宋清点头,脑中飞速运转。承恩王、冯阁老旧案、北疆野狐岭、安民屯外的窥探……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模糊却危险的图景。
她沉吟片刻,道:“明轩,我记得当年冯阁老案的罪名之一,是‘私通外藩’?”
柳明轩眼神一凝:“不错。虽然后来查无实据,但这一条始终是悬案。宋姨的意思是……”
“如果承恩王与冯阁老余孽有关联,甚至就是幕后主使之一,那么他们向北疆边境输送物资,所图为何?”宋清声音低沉,“练兵?积粮?还是……与境外有所勾连?”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骇人。柳明轩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便是谋逆大罪!仅凭一些模糊的物资流向和旧案关联,根本动不了堂堂亲王。”
“我们需要证据。”宋清眼神锐利,“或许,老吴头的到来,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吴爷爷?”柳明轩不解。
“老吴头是北地最好的猎人和药农,对北疆地形、人物了如指掌。他年轻时从军,见识也广。他既然在来京路上,或许对近期北疆的异常有所察觉,甚至……接触过什么。”宋清分析道,“等他到了,一切或许能清晰些。”
两人正商议着,前厅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说笑声,似是柳明玉带着几位相熟的小姐过来看绣样。其中一道温婉却陌生的女声引起了宋清的注意。
“……这叠云染的帕子果然别致,颜色过渡如此自然,听说源自北疆?不知可否见见这位染制的高人?”
胡掌柜客气地回应:“小姐谬赞了。这染技是我们东家的独门手艺,东家今日恰在后院。只是不知……”
“无妨,我们唐突了。”那女声笑道,“只是真心喜爱这技艺,若方便,还请引荐。”
宋清与柳明轩对视一眼,柳明轩低声道:“是平远侯府的二小姐,苏婉。她兄长苏钰,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与我还算相熟。此女在京中颇有才名,性子也爽利。”
平远侯府的人?宋清略一思索,便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前厅。
厅内,几位衣着鲜亮的少女正围着柜台赏玩,其中一位身着鹅黄襦裙、气质娴雅的少女尤为出众,正是刚才说话的苏婉。她见到宋清出来,目光清亮地打量过来,随即含笑福了一礼:“想必这位便是宋安人了?小女苏婉,冒昧打扰。”
“苏小姐客气了。”宋清还礼,“小姐喜欢这染品,是我们的荣幸。”
苏婉笑道:“实不相瞒,家母也对安人献与太后的叠云锦绣赞不绝口。今日见了这些帕子荷包,更是心喜。安人巧思,竟将北疆风物化入这方寸之间,实在令人惊叹。”她话语真诚,眼神澄澈,并无一般贵女的骄矜做作。
宋清心中微动,顺势与她聊了几句北疆风物和染色心得。苏婉显然对北疆颇有兴趣,问的问题也都见识独到,言谈间流露出对边疆军民的理解甚至钦佩,这让宋清对她的观感更好了几分。
临走时,苏婉特意道:“安人这‘奇珍阁’甚好,日后定常来叨扰。家兄对北疆兵备也有些研究,改日或可引荐他与安人一二,听闻安人对军需之物也颇有见解呢。”她这话说得自然,随意的就递出了橄榄枝!
送走苏婉一行,柳明玉兴奋道:“宋姨,平远侯府这位二小姐人真不错!她哥哥苏钰在都督府年轻一辈里也是个能干的,若能结交,对咱们大有好处!”
宋清点点头,心中却想,这苏婉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平远侯府某种态度的体现?无论如何,这是一条值得维护的关系。
日子在忙碌与警惕中划过。宋清一边打理“奇珍阁”,一边布置新宅,同时通过柳明远与北疆保持紧密通信。顾长风回信说,已按她的建议加强了戒备,并开始有意识地记录屯外窥探者的活动规律。野狐岭那边,韩元敬的人尚未传回明确消息。
约定的半月之期将至,宋清开始留心京城各处的消息,尤其是来自北方的旅人商队。她相信老吴头既然捎了口信,就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她。
这日傍晚,宋清从“奇珍阁”返回榆林巷新宅。宅子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搬入,但她打算等老吴头到了再正式迁居。她正在后院查看新移栽的几株草药,负责门房的小厮忽然跑来,递上一枚用油纸包着的、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子。
“夫人,刚才有个小乞儿塞给门房的,说是一位老爷爷让交给住在这里的、从北疆来的宋夫人。”
宋清心头一跳,接过石子。石子冰凉,表面粗糙,但仔细看,上面用极细的炭条画了一个简单的标记——三道短横,下面一道弧线。
这是当年在老鸭岭野外打猎时留的标记。
老吴头已经到了!而且如此谨慎,用了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宋清立刻问道:“那小乞儿呢?往哪个方向去了?可说了何时何地?”
小厮摇头:“给了石子就跑了,钻巷子没影了。”
宋清握紧石子,强压下立刻去寻找的冲动。老吴头用这种方式,说明他现在的处境可能并不自由。
她回到屋内,对着灯烛仔细查看石子,除了标记,再无其他信息。
就在这时,后院墙根下,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类似某种夜鸟的啼叫——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
宋清浑身一震!这是在山林里,老吴头教她辨认的一种稀有鸟鸣,他曾开玩笑说,若有一天听到此声,那是我在联络你!
她毫不犹豫,走到后院墙边,压着嗓子,用同样的节奏回应了过去。
墙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一个低沉沙哑、却熟悉无比的声音,贴着墙缝轻轻传来:
“清丫头……是我。莫声张,听我说。明晚子时三刻,城外十里坡,土地庙后第三棵老槐树下。我等你……小心尾巴,你被人盯上了。”
话音落下,再无动静,仿佛刚才只是一阵风过。
宋清背靠墙壁,心跳如鼓。是老吴头!他真的来了!
明晚,十里坡。她必须去。但“小心尾巴”……吴伯已经发现她被某些人的监视了。
【钩子:恩人吴伯突然而至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他带来了怎样的消息?明夜十里坡之约,是久别重逢,还是危机四伏的陷阱?那双暗中监视宋清的眼睛,究竟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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