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安民屯的黄昏,灰尾岩鸽带着满身风尘,准确落在了安民屯最高的瞭望塔木檐下。负责看守的屯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捧着那细小的竹管,狂奔向屯内的议事堂。
竹管内的薄绢展开,顾长风、赵秀才、周铁、钱三等人围拢过来,看着那些奇异符号,先是困惑,随即,顾长风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是安人!安人有办法了!”他低吼一声,立刻开始破译。
当“夜出扰敌,断其粮道,固守待援”的策略清晰呈现,再结合信中提及的敌方可能来自野狐岭、需留意私兵标记等细节,连日来紧绷的压抑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一夜,安民屯的围墙内,气氛悄然改变。顾长风连夜召集了雷小石、陈烈等护卫队核心,以及周铁、钱三。没有大张旗鼓的动员,只有低声而快速的部署。
雷小石和陈烈本就是最顶尖的猎手和斥候,对屯子周边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他们各自挑选了五名身手最矫健、最熟悉地形的队员,组成两支夜袭小队。周铁打开了他秘密工作间的几个箱子,里面是改良好、却从未示人的小型手弩和淬了麻药的短箭,还有便于夜间行动的深色衣物和涂抹在脸颈处的灰黑色草汁。钱三则搬出了他按照宋清早期提点、反复试验做出的高能量肉脯和便携水囊,分发给即将出发的队员。
子时,屯子西门一处看似严丝合缝的墙根下,两块被巧妙伪装的砖石被轻轻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洞。雷小石第一个滑出,像影子般融入夜色。紧接着是陈烈的小队。
他们的目标不是与围困的几百敌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绕过封锁线,向野狐岭方向渗透,寻找并袭击敌方的补给小队,在密林和山道上布置简易却有效的陷阱。
与此同时,屯内,顾长风登上加固后的围墙,亲自指挥防卫。赵秀才带着文书和妇孺们,将屯内所有粮食物资再次清点,实行更严格的配给,并组织人手加固内部工事,准备滚木礌石。林绪之的医署灯火通明,所有学徒被动员起来,准备急救药物和绷带。
第一夜,雷小石的小队就在野狐岭南麓的一条山道上,成功伏击了一支由五人护卫的骡马小队,缴获了一批粮食和箭矢,并故意放走一人回去报信。陈烈的小队则在另一条小路上布下了大量拌索和陷坑。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类似的骚扰不断发生。野狐岭的“黑旗军”发现补给线被神出鬼没的袭击搅得鸡犬不宁,派去清剿的小队连人影都找不到,反而踩中陷阱损兵折将。围困安民屯的部队也开始感到不安,他们发现屯子里的人不仅守得稳,偶尔夜里还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射出冷箭,搞得人心惶惶。
恰在此时,韩元敬派出的三支边防军精锐斥候,以“例行边境巡查”的名义,出现在了野狐岭外围,“恰好”与几股试图扩大搜索范围的“黑旗军”发生了小规模接触。斥候们装备精良,战斗经验丰富,“黑旗军”吃了亏,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间黑旗军面临着两难选择:继续强攻防备森严、仿佛刺猬般的安民屯?还是分兵回援野狐岭,保护老巢和补给线?而野狐岭的主力也因边防军斥候的逼近而不敢全力南下支援。
僵持到第七天,野狐岭方向传来了退兵的信号。围困安民屯的“黑旗军”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的山林中,只留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简陋营寨。
安民屯,守住了。
消息通过韩元敬的军方渠道,比朝廷的正式公文更早传回京城。当柳明远带着这个好消息冲进榆林巷的新宅时,宋清正蹲在院子里,和宋暖一起,将老吴头给的药材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新翻的泥土里。
听到消息,宋清手中的小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缓缓站起身,背对着柳明远和闻声出来的柳明琮、柳明玉,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良久,她才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微微有些发红,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吐出一口气。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坚实。
宋暖扑过来抱住她的腰,把小脸埋在她怀里。柳明琮也走到她身边,默默握住她的手。柳明玉则直接哭了出来,又笑着去捶柳明远:“太好了!二哥!太好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这场风波,虽然在京城上层并未引起太大震动,但对于宋清和国公府而言,不啻于一场生死考验。它也彻底撕开了承恩王伪善的面具,将其险恶用心暴露无遗。只是,对方退得干脆,没有留下证据,暂时还无法将其定罪。
经此一役,双方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以后的日子,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
宋清正式搬入了榆林巷的宅子,挂上了“宋宅”的匾额。她没有大宴宾客,只请了国公府几人,周夫人等几位真正交好的官眷,以及“奇珍阁”的胡掌柜和苏瑾在京中的长嫂陈氏,低调地办了个温居宴。
宅子虽小,却处处透着宋清的风格。前院简洁,栽了些容易打理的翠竹和桂树。中庭是生活起居之所,正房给了宋清,东厢房是宋暖的闺房兼绣房,西厢房是留给柳明琮的书房和卧室,这小家伙如今除了迷恋木头机关,对宋清偶尔提及的算学、格物也产生了浓厚兴趣,常常自己鼓捣些小实验,常常研究到不回国公府!后院则是宋清的“工作室”、一个小药圃和存放杂物的仓房。
宋暖的“暖玉轩”随着她在太后寿礼上显露的名声和“奇珍阁”的渠道,渐渐在京城闺秀中有了名气。订单渐多,她不再满足于单纯刺绣,开始尝试自己设计更复杂的纹样,甚至将宋清教的简易几何构图和色彩原理融入其中,绣品别具一格。宋清鼓励她,并让胡掌柜留意可靠又嘴严的绣娘,打算慢慢帮女儿建立起一个小型的绣坊班底。
柳明琮则彻底迷上了“工匠活”。周铁托人捎来的一些北疆特色小工具和新奇铁件,成了他最好的玩具兼教材。宋清没有阻止,反而给他找了些基础的工匠图谱和算学书籍,偶尔点拨几句杠杆、滑轮原理,小家伙能抱着木头和铁片琢磨一整天。柳镇山来看过几次,捻着胡子,眼神复杂,最终叹口气:“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琮儿喜欢这个,又肯钻研,未必不是一条路。总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吃喝玩乐的纨绔强。”
“奇珍阁”的生意平稳上升。北疆特产打开了销路,与平远侯府的护卫冬装订单完成得漂亮,赢得了口碑,后续又接了几单类似的小生意。苏婉果然引荐了她的兄长苏钰来铺子里看过一次,苏钰对周铁打造的一些多功能刀具和宋清提出的某些行军物品改良建议很感兴趣,双方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条线,宋清让柳明远和柳明轩共同维护着。
老吴头自那夜之后,再次隐入了京城的人海,没有主动联系宋清。宋清也没找人去可以打听他的行踪。知道他安全的在京都就够了,平静的等着他再次现身!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宋清在工作室里整理药材,宋暖在一旁的绣架上对照新画的图样配丝线,柳明琮则蹲在院子里,对着一架改良的小型水车模型敲敲打打,试图让它转动得更顺畅些。
柳明玉提着个食盒笑嘻嘻地进来:“宋姨,暖妹妹,琮弟弟!娘让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和杏仁酪,快来尝尝!”
几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着点心,说着闲话。柳明玉叽叽喳喳说着最近听到的京城趣闻,宋暖偶尔插嘴问些绣样配色的问题,柳明琮则心不在焉,眼睛还瞟着他的水车模型。
宋清含笑听着,看着眼前平静温馨的一幕,心中充满了安宁与力量。这就是她拼命想守护的生活,平凡,踏实,充满希望。
就在她思绪飘远时,门房来报:“夫人,门外有位自称姓苏的公子求见,说是……苏瑾苏公子的族弟,从江南来,有要事求见夫人,还出示了苏家的信物。”
苏瑾的族弟?江南苏家?宋清心中一动。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柳明玉和孩子们道:“你们先吃着,我去见见客人。”
来到前厅,只见一位年约二十、身着月白文士衫、气质清雅的年轻公子正负手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北疆风物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容与苏瑾有几分相似,但更显书卷气,眼神清澈明亮。
见到宋清,他拱手一礼,笑容温和:“晚辈苏澈,见过宋安人。奉堂兄苏瑾之命前来,一则拜访,二则……有一事需当面告知安人。”
他的目光扫过厅外,确认无人,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郑重:
“堂兄让我转告安人,他在江南查访旧事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线索,似乎与当年冯阁老案有关,且……可能指向宫中某位贵人。此事牵连极大,堂兄不便在信中明言,特命我星夜兼程赶来京城。此外……”
苏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在来京路上,于漳河渡口,遇见了一位故人。他托我带一句话给安人。”
宋清心中微紧:“什么话?”
苏澈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他说:‘北疆雪融时,故人当归。江南事,已有眉目,涉及……’”
他话未说完,忽然,宅子外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紧接着,便是用力拍打大门的声音,一个粗豪的嗓音高喊道:
“开门!五城兵马司查案!奉命搜查逃犯!速速开门!”
【钩子:口信未完,五城兵马司官兵便以查案为名,深夜强闯宋宅!是巧合,还是承恩王一系新的发难?苏澈未说完的口信究竟是什么?沈拓在江南查到了什么?宫中贵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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