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非鱼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拧着睡衣的下摆。
“他气疯了,手杖都掉了,指着我骂,说我一个副部级干部,四十二岁了,跟自己女儿抢男人,说我要把他的脸踩在地上。”
宁修阳没有打断她。
“我把安眠药拿出来了,放在他面前。”
“里面是维生素。”
“他不知道,他以为是真的。”
宁修阳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拿假药去赌真命。
换个角度想,如果乔敬棠不吃这一套呢?
如果老人家直接说“你去死吧”呢?
但她赌赢了。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乔敬棠可以发火、可以骂人、可以断绝关系,但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去死。
这不是以死相逼。
这是精准打击。
一个在官场上沉浮了二十年的女人,把对付敌人的那一套,用在了自己亲爹身上。
够狠。
乔非鱼继续说。
“我跟他说,我离婚十八年了,十八年没碰过男人,我说我不想再活成行尸走肉了。”
“他听完什么反应?”
“他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打我。”
“没打?”
乔非鱼的声音碎了。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摁了一下,很轻。”
她吸了一口气,但吸到一半就哽住了。
“他二十年没摸过我的头了,上一次是我离婚那天,他也是这个动作。”
宁修阳伸出手臂,把她揽进了怀里。
乔非鱼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之后那种控制不住的颤。
她的脸埋在宁修阳的胸口,睡衣领口很快就被洇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出声哭,只是肩膀在一抽一抽地动。
宁修阳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头顶。
他没有拍她,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
有些时候,话是多余的。
过了好一会儿,乔非鱼的抖动慢慢减弱了。
她从宁修阳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宁修阳低声问:“你跟他说了多少?”
乔非鱼看着他。“我说你是我的男人。具体的……没说。”
乔非鱼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他肯定猜到了。以他那种阅历,猜到只是时间问题。”
宁修阳点了点头。
乔敬棠是什么人?
大半辈子在体制里打滚,看人比X光还准。
女儿跪在面前说“他是我的男人”,这六个字背后有多少东西,老人家心里一定有数。
他只是选择了不追问。
有些事情,不问比问更好。
“你今天做得很好。”宁修阳说。
乔非鱼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他。
宁修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作为乔奴。是作为一个母亲,也是作为你自己。”
乔非鱼整个人愣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她和宁修阳在一起这么久,听过他说“很好”、说“乖”、说“不错”。
但那些话都是在主奴的语境里。
是主人对宠物的评价,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还是第一次。
他用平等的口气,肯定了她这个人。
不是肯定她的服从,不是肯定她的卑微,而是肯定她。
乔非鱼,一个活生生的人所做出的决定。
她的眼泪重新涌了上来。
这次没忍住,直接埋在他胸口哭了出来。
不是白天那种无声的颤抖,而是真正的哭。
有声音的那种。
虽然她已经在尽力压低声音,但那种被压抑着的哭声在深夜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宁修阳让她哭了一阵。
等她自己停下来。
乔非鱼哭完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坐直身子,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
她帮宁修阳整理了一下被她弄皱的衣领,手指动作很轻。
“主人该回去了。待太久不安全,要是被麟麟发现……”
宁修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十二点半了。
他捏了一下她的脸,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乔非鱼跪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态恭顺,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往日的卑微和讨好,是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像是一个流浪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宁修阳推开门,赤脚走进走廊。
他走出三步就停住了。
不对。
走廊里的空气不对。
……
乔锦麟是被尿憋醒的。
凌晨两点出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膀胱的信号比闹钟还准时。
她躺在被子里犹豫了大概二十秒。
外公家的床实在太舒服了,棉花被子厚实又暖和,让人完全不想动弹。
但生理需求不等人。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伸进床边的棉拖鞋里。
房间的灯没开,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乔锦麟从小在外公家长大到八岁,对这座四合院本来很熟悉。
但那毕竟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后来来得少了,很多路线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探头看了看走廊。
走廊灯已经关了,只有墙角的感应式夜灯发出一点幽绿色的微光。
她记得卫生间在右转第二个门。
或者是第三个?记不太清了。
她朝右走了几步。
经过一间房的时候,她注意到门缝里透着光。
暖黄色的,台灯的光。
这是谁的房间来着?
她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下位置。
学长的客房在东厢第一间,自己在东厢第二间,那这间……
是她妈的房间。
乔锦麟本来没多想。
妈妈大概在看文件吧,她那个人工作狂的毛病到了外公家也改不掉。
乔锦麟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都什么点了还不睡”,继续往前找卫生间。
但她走出两步又停了。
因为她听到了声音。
说话声。
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她妈的声音。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乔锦麟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回走了两步,贴近了那扇门。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两三厘米的缝。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小部分。
台灯放在床头柜上,光线打在墙上。
她能看到床的一角。
然后她看到了。
妈妈穿着棉质睡衣,跪在床边的地毯上。
双手放在膝盖前面,头微微低着。
宁修阳坐在床沿。
一只手搭在妈妈的后脑勺上。
就这么一个画面。
没有任何越轨的动作。
没有任何不堪入目的场景。
只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跪着。
但这个画面的含义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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