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锦麟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她的嘴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像做噩梦的时候想喊却喊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嗓子是通的,空气是有的,但声带拒绝工作。
她的身体僵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三秒。
死寂的三秒。
乔非鱼是三个人里最先动起来的。
她的身体从跪姿切换到站姿的速度快得离谱。
膝盖一撑、脚尖一蹬、腰一借力,整个人弹射着站起来。
然后三步冲到门口。
她一把抓住乔锦麟的手腕。
力道大得乔锦麟“嘶”了一声。
乔非鱼把女儿拽进房间,同时反手关门。一气呵成。
从站起来到关门,前后不超过四秒。
乔锦麟被拽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回过神的第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又尖又碎:“妈。你在干什么。”
乔非鱼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自己怀里。
乔非鱼的力气比乔锦麟想象的大得多。
常年游泳保持的臂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锦麟。”乔非鱼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女儿的耳朵,“听妈说,听妈说完,你先听我说完。”
乔锦麟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不是挣扎不动,而是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宁修阳站了起来。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瞒不住了。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编一个理由,比如“我来和你妈讨论明天跟你外公下棋的事”。
但这解释不了跪的动作。
第二,摊牌。
他看向乔非鱼。
乔非鱼松开了捂住乔锦麟嘴巴的手,但肩膀还搂着。
她的脸上没有了官场上的从容,也没有了跪在宁修阳面前时的卑微。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孤注一掷。
恐惧有。
但不是最多的。
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东西。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那就到这一步吧。
她双手捧住乔锦麟的脸。
女儿的脸冰凉的,瞳孔放大,嘴唇还在抖。
“锦麟。”
乔非鱼看着女儿的眼睛。
“妈跟你说过的。这辈子妈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和他。”
乔锦麟呆呆地看着她。
“妈没骗你。”
然后乔非鱼转过头,看向宁修阳。
她的眼底通红,但声音已经稳住了。
“主人,剩下的,交给您。”
“主人”这两个字一出口,乔锦麟的身体猛地一抖。
这个称呼她听得懂。
太懂了。
学长跟她说过他身边有很多女人,她也见识过韩韵媚叫他“主人”。
但那是韩韵媚。
不是乔非鱼。
乔锦麟把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宁修阳脸上,又从宁修阳脸上移回母亲脸上。
来回了三次。
她的嘴唇在抖。
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抖。
一个她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敢想过、连做噩梦都不会出现的画面。
她的妈妈,跪在她男朋友面前叫“主人”。
在刚才的几秒钟里变成了现实。
乔锦麟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全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荒谬,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消失在空气里。
“妈,你也是?”
这四个字从乔锦麟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量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它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里产生的效果,比一颗手雷还猛。
没人说话。
三个人。
三个完全不同的立场。
三种完全不同的恐惧。
乔锦麟往后退了两步。
第一步是本能,第二步是因为她的腿在发软,需要找个支撑。
她的后背撞上了衣柜的门板,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她顺着衣柜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坐在地上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大大地睁着,瞳孔往复地在两个人之间移动……她的妈妈,她的男朋友。
不。
她的妈妈,她的男朋友的……
那个称呼她念不出来。
脑子里连想都不敢想。
乔非鱼动了。
她蹲下身,伸手去拉女儿的手腕。
她的手指碰到乔锦麟的皮肤时,乔锦麟的反应剧烈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别碰我!”
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被烫到之后的应激。
乔非鱼的手停在半空。
五根手指微微蜷缩,然后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
她没有站起来。
就那么蹲在女儿面前,保持着一个伸手被拒的姿势,僵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宁修阳没有上前。
他退了半步,靠在书桌边缘,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很清楚,此刻这个房间里的核心矛盾不在他身上。
他既不能当和事佬,也不能当逃兵。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待在这里,承受他该承受的。
乔锦麟的呼吸在加速。
短促的,浅的,像是跑了八百米之后的那种喘法。
她的情绪在几秒之内,完成了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愤怒的全部切换。
“你不是说不让我跟他来往吗?”
第一句,声音在抖。
“你不是说男人没一个靠得住吗?”
第二句,嗓子已经劈了。
“结果你自己……你自己跪在他面前?!”
第三句出来的时候,乔锦麟的手指指着乔非鱼,指尖在抖。
不是气的,是控制不住全身肌肉的那种抖。
乔非鱼没有辩解。
一个字都没有。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蹲变成了跪。
双膝着地,腰背挺直。
和刚才宁修阳看到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锦麟。”
她的声音非常平。
平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但妈不后悔。”
乔锦麟盯着她母亲跪在地上的样子,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种二次打击。
刚才是跪在男人面前。
现在是跪在女儿面前。
同一个人,同一个姿势,但含义天差地别。
前者代表臣服,后者代表赎罪。
可两者叠在一起看的时候,给乔锦麟带来的冲击远超一加一等于二。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妈妈送她上学,永远是穿着西装套裙,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
接她放学的时候,那双高跟鞋还是干干净净的,没一点灰。
她一度以为妈妈是铁做的。
初三那年她发烧,半夜四十度,妈妈从省里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赶回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妈妈坐在床边,西装还没换,手里拿着退烧药和温水。
当时她觉得,这世上没有妈妈办不到的事。
高考结束那天,所有同学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来接。
只有她是妈妈一个人来的。
妈妈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她极少数不穿职业装的时刻。
她记得妈妈抱了她一下,说了句“辛苦了”。
就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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