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记忆在此刻像走马灯一样从脑子里滑过去。
然后被门缝里那个跪着的画面打碎了。
她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不是在哭背叛。
说实话,“背叛”这个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她的意识里成形。
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那么复杂的道德判断。
她也不是在哭恶心。
妈妈跪在一个男人面前叫“主人”这件事,是惊世骇俗的,是匪夷所思的。
但奇怪的是,它没有让乔锦麟产生生理上的排斥。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曾亲眼看到韩韵媚做过类似的事,而她当时的反应是……好奇多于反感。
她哭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这十八年来从未找过男人。
一次都没有。
她以前觉得是因为妈妈太强了,强到不需要男人。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不需要,是不能。
这个“不能”的成分很复杂,里头有家族的面子、有官场的规矩、有对女儿的保护、还有妈妈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某些渴望。
十八年。
她才二十岁,而妈妈已经独自撑了十八年。
“你傻不傻。”乔锦麟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上下不搭,主语不明。
可以理解为她在骂妈妈傻,也可以理解为她在骂自己傻……傻到今天才看出来。
乔非鱼没回答。
她跪在那里,眼泪也在掉。
母女两个,一个坐在地上哭,一个跪在地上哭。
场面说不出的荒唐。
宁修阳等了很久。
久到他能听到窗外有鸟叫了。
上京的秋天,清晨四五点钟就开始有鸟叫。
乔敬棠的四合院里种了两棵石榴树、一棵枣树,树上住着不少雀类。
他判断了一下时机,然后从书桌边走向乔锦麟。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单膝跪地的那种蹲法,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睛跟乔锦麟平齐。
“锦麟。”
乔锦麟红着眼看他。
“你可以恨我。”宁修阳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别怪你妈。”
“她也是正常女人,是人就有喜怒哀乐,就有欢喜情仇,是缘分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乔锦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有话要说,说不出来。
或者说,有太多话要说,不知道先说哪句。
最后她挑了最直接的那句。
“你出去。”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但指向很明确。
“我要跟我妈单独说。”
宁修阳看了她三秒。
然后站起身,走向房门。
经过乔非鱼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乔非鱼一眼。
乔非鱼没有抬头。
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表示她知道了。
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壁灯亮着一盏。
乔敬棠用的灯都是暖光的,昏黄色,照在红木窗框上有一种老照片的质感。
宁修阳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他能隐约听到门后压低的声音。
分辨不出内容,但能听出节奏……
乔锦麟说一段,乔非鱼回一段。
中间夹杂着细碎的抽泣。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客房。
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了一个乳白色的四边形。
宁修阳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03:17。
他放下手机,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在复盘。
从结果上看,今晚的走向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原本设定的最优路径是:先搞定乔敬棠那关,然后用一个更体面的方式,在更合适的时间点,让乔锦麟知道这件事。
而不是凌晨三点,被一扇没锁的门撞破。
但他不后悔来乔非鱼的房间。
事实上,如果今晚不来,乔非鱼白天在父亲面前消耗的情绪没有出口,那才是更大的隐患。
只是门没锁这件事……
他闭了一下眼。
得承认,这是他的疏忽。
或者说,是乔非鱼的疏忽。
但追究是谁的错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乔锦麟的反应。
他把这个二十岁的女孩,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行为模式过了一遍。
射箭场上的坦率、车祸之后坚持赔偿的执拗、知道他身边有很多女人之后没有哭闹分手而是说“我需要时间”、以及今晚……
今晚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砸东西,不是歇斯底里,不是跑出去,而是“你出去,我要跟我妈单独说”。
这个判断力,在一个刚满二十岁、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大一次认知冲击的女孩身上出现,只能说明两个字……
底子。
乔敬棠养出来的底子。
宁修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一颗心悬在半空。
他知道,今晚的结果,将决定他与整个乔家的未来走向。
而这个结果,不在他手里。
……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乔锦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又觉得坐在床上不对……太舒服了,跟此刻的心情不匹配。
她挪到了墙角,背靠墙壁,把膝盖收到胸前,两手环住小腿。
乔非鱼从跪姿换成了坐姿。
她没有上床,也没有坐椅子,就在地毯上盘腿坐着,和女儿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不远。
但也不敢更近。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的挂钟走了多久,乔锦麟不知道。
她只觉得那个嘀嗒声特别响。
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东西,在这种安静里被无限放大了。
乔锦麟先开的口。
声音很哑。
像是一把用钝了的锯子在拉木板。
“多久了?”
三个字。
乔非鱼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比你认识他还早。”
乔锦麟闭了一下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天他的阿斯顿·马丁被老王刮了,她在路边遇到宁修阳的时候……
不对,甚至更早……她的妈妈就已经跟这个人有了某种关系。
所以妈妈才会叫她不要跟宁修阳来往。
所以妈妈才会在知道她喜欢上宁修阳之后,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弯。
不是转弯。
是让路。
“你一开始不让我跟他接触,”乔锦麟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又不拦了。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乔非鱼的声音很低,但清晰。“不让你接触,是因为妈知道他身边女人多。后来不拦了,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妈拦不住自己,也拦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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