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锦麟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的表情。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的表情现在是什么……愤怒?委屈?还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理解?
沉默又持续了一小段。
乔非鱼没有主动往下说。
她在等。
等女儿消化,等女儿提问。
她当了二十年的母亲,太了解这个孩子的节奏了。
果然,下一个问题来了。
“你们具体……”乔锦麟把头抬起来,但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不看乔非鱼,“是怎么开始的?”
乔非鱼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
她没有撒谎,也没有隐瞒关键事实……她们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从属关系,这一点乔锦麟亲眼看到了,瞒不住。
但她省略了所有具体的细节。
没有提记号笔。
没有提照片。
没有提那条短信。
她只说了最核心的部分。
“你小时候见过妈哭吗?”
乔锦麟想了想,摇头。
“对。妈在你面前从来没哭过。在你外公面前也没有,在单位更不可能。”
乔非鱼的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睡裤的面料。
“你爸走了之后,妈一个人带你,一个人上班。白天在市府里做最正确的决定,晚上回家给你做饭检查作业。所有人都说乔非鱼了不起,女强人,铁娘子。”
她停了一下。
“但没人问过我快不快乐。”
乔锦麟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遇到他之后,”乔非鱼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怎么把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讲得简单一些,“妈第一次觉得……可以喘口气。”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年轻。是因为在他面前,妈不用做乔非鱼。可以不做市长,不做乔阁老的女儿,不做任何人。只做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说“普通的女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种苦涩的、自我解嘲的弧度。
乔锦麟抬起头,看着她的母亲。
四十二岁的女人坐在地毯上,卸掉了所有的盔甲。
没有官场上的八面玲珑,没有母亲的无所不知,也没有在宁修阳面前那种卑微的讨好。
就只是一个很疲惫的、坐在女儿面前的中年女性。
乔锦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发出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
“那你当初让我……让我做他女朋友……”她的声调升了上去,又压了下来,“是不是你安排的?我是你的挡箭牌?”
这话一出口,乔非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被戳中了某个阴谋。
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重了。
它触及了整件事里最核心的那个道德困境:一个母亲,有没有利用自己的女儿?
“锦麟。”
乔非鱼的声音比之前更低。
“你对他的感觉是真的。这个妈不敢冒领功劳,也没资格。你是自己喜欢上他的。”
她顿了顿。
“但妈确实……顺水推舟了。”
“你外公要见他。妈当时就想,与其编一个假的身份,不如……”
“不如让你女儿当现成的。”乔锦麟替她把话说完了,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
乔非鱼闭上了嘴。
乔锦麟发出一声很短的、很干的笑。
“你真是干了一辈子官。连自己女儿都算计。”
这句话刺得很深。
乔非鱼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这是女儿现在唯一能宣泄的方式。
骂几句,总比憋着好。
安静又回来了。
挂钟嘀嗒嘀嗒。
窗帘没拉严实,一条细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天花板上。
是月光还是路灯说不准。
过了很久。
乔锦麟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很轻。
轻得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不确定是不是要被第二个人听到。
“他对你好吗?”
乔非鱼愣住了。
她做好了被骂、被质问、被推开、甚至被扇耳光的准备。
但她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意味着女儿的关注点已经从“你怎么能这样”转移到了“这个人对你怎么样”。
前者是愤怒。
后者是……在意。
乔非鱼的眼泪掉了下来。
整个晚上,她一直在忍。
在宁修阳面前没有哭,在女儿质问的时候也没有哭。
但这四个字把她最后的防线击穿了。
“好。”
就一个字。
嗓子已经说不出更多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乔锦麟在这段时间里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消化。
消化量太大了……大到她得把这些信息切碎了、嚼烂了、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然后她站起来了。
膝盖有点发麻,撑着墙壁稳了一下才站直。
她走到乔非鱼面前。
乔非鱼坐在地毯上抬头看她。
在这个角度下,母亲的脸被侧面漏进来的光照了一半。
一半明一半暗。乔锦麟注意到妈妈的眼角有细纹。
之前一直化着淡妆,她没怎么留意过。
今晚卸了妆,那些纹路就全露出来了。
四十二岁。
独自扛了十八年。
乔锦麟伸出手。
乔非鱼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递了上去。
乔锦麟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抱住了她。
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不怪你”。
这种话说出来太假了,而且她现在也没有资格说原谅……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消化完。
她只是抱着。
脸贴着妈妈的肩窝,能闻到妈妈身上那股用了很多年的洗衣液的味道。
跟她小时候闻到的一样。
“妈。”
“嗯。”
“我需要时间。”
“好。”
“但我不会离开他。”
乔非鱼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也不会离开你。”
乔非鱼的嘴唇贴在女儿的头发上,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怕一开口就变成嚎啕大哭。
她们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那条光线从天花板挪到了墙上。天在变亮。
乔锦麟先松开的。
她退后一步,揉了揉自己泡肿的眼睛。
嘴唇还有点抖,但声音出奇地平……那种哭透了之后的平。
“我去找他说。”
乔非鱼没有拦。
也没有嘱咐任何话。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女儿打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由近到远,每一步都踩在老旧的实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乔非鱼在那之后才坐回了床上。
她拿起床头的纸巾,擦了擦脸,擦完发现枕头上有一大块湿痕。
不是她的……是刚才乔锦麟坐在那个角落时溅到的。
乔非鱼看着那块湿痕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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