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乔锦麟站在宁修阳客房门口。
她抬起手,敲了两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宁修阳站在门后。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秒。
乔锦麟进来之后没有坐下。
她站在房间正中间,离宁修阳大概三步的距离。
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天色正从深蓝往浅灰过渡。
宁修阳没有主动开口。
他在等她。
乔锦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颊上有干掉的泪痕,左边多一些右边少一些……因为刚才在妈妈肩膀上蹭过。
但她的目光很清。
是哭过之后的那种干净。
“你知道我刚才问了我妈什么吗?”
宁修阳摇了摇头。
“我问她你对她好不好。”
宁修阳没接话。
“她说好。”
乔锦麟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像是在复述一个她自己还在判断真假的证词。
宁修阳看着她。
“那你信吗?”
乔锦麟咬了一下嘴唇,不重。
就是下意识的那种咬法,咬住再松开。
“我信她。她是我妈。”
顿了一下。
“但我还没决定信不信你。”
宁修阳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出来,放到乔锦麟手边。
“坐。”
乔锦麟犹豫了半秒,坐了下来。
宁修阳走到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想问什么就问。”他说。“不兜圈子。”
乔锦麟的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她的指甲上还有前天刚做的奶白色美甲,此刻在发灰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惨淡。
她抬起头。
“你身边到底有多少女人?”
第一个问题。
宁修阳没有含糊。
“算上你,超过二十个。”
乔锦麟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出声。
上次在日料店他说过有很多,但“超过二十个”这个具体的数字,冲击力还是跟一个模糊的“很多”不一样。
“她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第二个。
“大部分知道。有些人之间关系还不错。”
乔锦麟消化了两秒。
“你以后会跟其中某个结婚吗?”
第三个。
“会。”宁修阳说。“应该不止一个。”
这个回答有些超出乔锦麟的预期。
她原以为他会打太极。
但他没有。
“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第四个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似乎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幼稚了,嘴角扯了一下,但还是问了。
“没有排名。”宁修阳说。“不是说你不重要。是排名这个东西,在我的关系里不成立。每个人占的位置不一样,没法比。”
乔锦麟没马上追问。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验证这句话的可信度。
然后问了第五个。
“你对我是认真的?还是因为我妈?”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
也是她最怕听到答案的一个。
宁修阳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只是冲着你妈来的,有必要在外滩包两岸的楼做灯光秀?”
乔锦麟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好吧”的表情。
她回忆起那天晚上。
黄浦江上那艘铺满玫瑰的游艇,LED屏幕上那行字,整个外滩变成粉色的天际线。
如果只是一个策略,那策略的成本也太夸张了。
“第六个。”宁修阳替她数着。
“你将来会不会腻了就把我们甩了?”
乔锦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用了“我们”,不是“我”。
用词的变化,宁修阳捕捉到了。
“我们”……
她已经不自觉地把自己和母亲放到了同一阵营里。
“我不给你打包票。”宁修阳说。
乔锦麟皱了下眉。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身边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是我主动推开的。到目前为止,进来的人全在。你可以去验证。”
这句话乔锦麟没有立刻评估。
她把它暂存了,留着以后慢慢判断。
最后一个。
这是她今晚准备了最久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种关系如果曝光,我妈的仕途就完了?”
安静。
这个问题跟前面六个不在一个层面上。
前面是感情问题,这个是现实问题。
一个副部级干部与年轻企业家的隐秘关系如果见了光,后果不是“尴尬”或者“被议论”,而是政治生涯的终结。
宁修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
“所以我从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她们的安全和秘密。”
“不只是你妈。我身边每一个人。有的人身份敏感,有的人过往复杂。弄出任何一个丑闻,不只是她倒霉,是我所有人都倒霉。所以你可以质疑我的品行和感情,但在安全这件事上……”
他看着乔锦麟的眼睛。
“这是我最不可能含糊的事。”
乔锦麟没有接茬。
她把七个问题的答案,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满意的答案……但也没有不能接受的答案。
这个人很滑。
不是那种下三滥的滑,是一种“我把底牌摊给你看但你依然没办法完全看透我”的滑。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亮了。
乔家四合院外有一排白杨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乔锦麟站起身。
她走到宁修阳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半米。
“宁修阳。”
头一回,她叫他全名。不是“学长”。
宁修阳仰头看着她。
坐在床沿上的人,反而变成了需要仰视的那个。
“我不是因为我妈才留下的。”
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哑是还哑,但稳。
“我是因为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弯下腰。
在宁修阳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
嘴唇碰到皮肤,又离开。
就那么一下。
像是给某件事盖了一个章……不是原谅的章,也不是妥协的章。
更像是“我选择继续走下去”的章。
她直起身,抬手擦了擦眼角最后残存的一点湿意。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
“下次再让我撞见你跟我妈那样……”
她顿了一下。
“至少把门锁上。”
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干脆,没有拖泥带水。
宁修阳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吐了一口气。
他在这口气里,把今晚所有的紧绷全部排了出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一点窗帘的角,往下看。
晨光刚刚铺开。
乔家四合院的中庭里,石板路、石榴树、枣树、太师椅,全都镀了一层淡金色。
乔敬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
八十多岁的老人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对襟棉布夹袄,坐在中庭的藤椅上。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棋子还没摆好,只散了几个在棋盘上。
老人的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是第几泡了。
蒸汽已经很淡了。
乔锦麟从月亮门那边走了出来。
她的方向本来不是中庭……她应该是要回自己房间的。
但看到外公坐在那里,她停了一下脚步。
乔敬棠转过头,看了孙女一眼。
老人什么都没说。
没有问“怎么起这么早”,没有问“眼睛怎么肿了”。
他只是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乔锦麟走过去,坐了下来。
祖孙两人在晨光里坐着。
乔敬棠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乔锦麟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的,但她没在意。
棋盘上散落的几枚棋子被风吹得歪了一个。
乔敬棠伸手把它扶正了。
一老一少,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种沉默里有东西。
不是尴尬,不是对峙。
是一种血缘里自带的、不需要语言去填充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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