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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乔老首肯


宁修阳在窗户后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五点十一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不是要睡。

是给自己五分钟的时间,什么都不想。

五分钟之后他就得起来。

因为上午九点,乔敬棠约了下棋。

这盘棋,得赢。

……

棋盘已经摆好。

红黑双方,各居其位。

乔敬棠坐在石桌北面,灰蓝对襟夹袄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早饭的碗筷已经收走,石桌被擦得干干净净,只留棋盘和两杯新沏的茶。

宁修阳坐在南面。

红先黑后。

老人执红。

乔敬棠抬手,炮二平五。

中炮开局。

宁修阳没急,马八进七,拱卒,起士。

前三步走得四平八稳,不飘不浪。

他知道这盘棋不只是棋。

老人约了这局,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在这三尺棋盘上,把该说的话慢慢说完。

乔敬棠飞相。

老派正统的开局,不追求速攻,先稳阵脚。

每一步棋落下去都不犹豫,手指捏着棋子,“啪”一声扣在棋盘上,脆得像在院子里打了个响指。

宁修阳应对得中规中矩。

跳马,架炮,出车。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中庭里安静得只剩棋子落盘的声音。

石榴树上有两只麻雀在吵架,叽叽喳喳闹了一阵,飞走了。

乔敬棠走到第七步时,炮打了宁修阳的边卒。

随手棋,不疼不痒,但位置刁钻,封住了黑方车的出路。

宁修阳重新审视棋面。

老人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不张扬,不凌厉,但每一颗子都卡在让你不舒服的位置上。

第八步,第九步。

两个人各自安静地走棋。

石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没人碰。

第十步。

乔敬棠把红炮挪到了中路。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昨晚没睡。”

宁修阳的手指刚捏起黑马,停在半空。

“听到了非鱼房间里的声音。”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早上的天气。

宁修阳手一顿,但马上便把黑马落下去。

马四进三,没走错。

“乔老都知道了。”

乔敬棠哼了一声。

鼻音很重,像是憋了一宿的东西,从鼻腔里漏出来一点。

“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十年。哪块砖踩着什么声,我都清楚。”

他落下一步车,吃掉了宁修阳的一个过河卒。

“锦麟从她妈房间出来的时候,在中庭坐了快半个小时。”

宁修阳没说话。

他知道。

他在窗户后面看到了那一幕,祖孙两人坐在石桌边,一句话没有说,就那么坐着。

那画面比昨晚所有的冲突加起来都重。

乔敬棠没有看他。

老人的视线落在棋盘上,但焦点模糊,像是透过棋盘在看别的东西。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是从政。”

顿了一下。

“做得最错的事,是没管好家。”

他把红车横移了一步。

不是进攻,是调整位置。

“非鱼那个前夫……是我点头让进门的。”

宁修阳没有接话。

他能感觉到这几句话的分量。

乔敬棠不是在跟他聊天,是在把箱底的东西往外翻。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大半夜没睡,听着孙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

那种滋味,不是愤怒能概括的。

“当年觉得那小子家世清白、留过洋、人也体面。”

乔敬棠的声音降了半度。

“进了门才知道骨子里是软的。非鱼怀锦麟那年他就开始不着家了。后来跑了,跟个法国女人走的。连离婚手续都是托人寄回来的。”

棋子扣下去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一点。

“看走了眼。”

三个字,干硬,像咬碎了的花生壳。

宁修阳落了一步车,不是进攻,是给老人的棋路让出一条线。

不刻意,但够自然。

乔敬棠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说。

他继续往下讲。

“非鱼跟我说了她和你的事。”

石桌上的空气冷了一度。

“我活了八十二年。什么荒唐的事没见过。”

他抬起头,直视宁修阳。

“但自己女儿干出来,还是够呛。”

红炮横移,吃掉了宁修阳的右车。

棋盘上黑方瞬间少了一根支柱。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把你轰出去?”

宁修阳盯着棋盘看了两秒,不是在想棋。

他把剩下那只黑车挪到了中线。

“因为乔老舍不得。”

乔敬棠的棋子悬在半空。

红炮捏在指尖,食指和拇指的指节发白。

三秒。

“舍不得什么?”

宁修阳抬眼。

“舍不得让锦麟也像她妈一样,孤零零地过十八年。”

棋子落偏了半寸。

红炮磕在楚河汉界的线上,发出一声闷响,歪在两个交叉点之间。

乔敬棠没有去扶正那颗棋子。

他的手搁在棋盘边缘,手背上的皮肤松弛、布满褐斑。

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院子里的风从北面吹过来,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老人低下头,用指甲把那颗偏了的红炮拨回正位。

动作很慢。

他没有再说话。

棋局走到残局。

乔敬棠只剩一炮一仕。

宁修阳还有双车。

车炮对仕炮。

黑方只需两步就能将死。

宁修阳把左车从将军的路线上撤了回来。

退到河界以南。

第二步,他把右车横移了一格。

看起来像是要合围,实际上在仕角留了一个空档。

老人的炮还活着。

乔敬棠看了棋盘一会儿,抬起头。

“少在这演戏。”

宁修阳不否认。

他没有下嘴硬的棋,但也没有下投降的棋。

留了体面,但不是跪着给的。

轻重拿捏得刚好在这个老人能接受的那条线上。

乔敬棠冷哼了一声。

语气里已经没了敌意,像是在骂一个晚辈耍小聪明。

但骂的内容和骂的方式之间,差着一整个辈分的宽容。

棋局结束。

乔敬棠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木盒里。

手指准确地摸到每一颗子,红的放左边,黑的放右边。

不看,全凭触感。

捡到最后一颗红帅的时候,他开口了。

“宁修阳。”

头没抬。

“我不管你身边有多少女人。”

红帅落进盒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但锦麟和非鱼,你要是敢让她们掉一滴委屈的眼泪……”

他抬起头。

八十二岁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

但目光凝聚起来的时候,依然像一把钝了刃却没断脊的老刀。

“我就算坐轮椅,也会亲自找你算账。”

宁修阳站起身,双手抱拳。

“晚辈记住了。”

他弯腰的弧度比昨天见面时深了两寸。

不是刻意的。

是真觉得这个老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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