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方雷出事后,逢年过节,或是什么重要日子,王秀珍必定来一次哭丧。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都有什么人在场。
同样作为母亲,她理解丧子的痛苦。
可她也是人啊!
也顾及世俗的面子,也想要那怕只是浮于表面的节日气氛。
她也苟且偷生一样辛苦的过了一年。
谁又容易呢?
哭声越来越烈,本来已经坐下的亲戚全都震惊万分地跑出去围观。
算起来,这是方怡父母第一次在这边过年。
所以这阵势,亲戚们也是头一次见。
她用方言哭着她的儿,她可怜短命的儿。
哭着她的思念和委屈。
用那种农村传统的哭丧的调调哭喊着,仿佛受尽了委屈,悲痛中又带着绝望。
等方怡撂下锅铲出来时,全村人都跑来围观来了。
都在猜测发生什么事了。
是被女儿女婿苛待了吗?
是被吴家人欺负了吗?
方怡迎面和出去迎亲戚的吴承远撞上。
吴承远表情一言难尽,对方怡说:“你好好给妈说,大过年的,能不能别哭了。”
方怡周身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
“对不起……”
这一刻,她在丈夫面前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她在亲戚们同样一言难尽的目光中冲向王秀珍。
途中,遇到父亲方世军。
老方拦了下她,颇有些无奈地说:“她就那样,让她哭,哭够了就对了。”
方怡气笑:“我不要脸,吴承远要,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他?”
她推开老方,继续朝王秀珍走去。
此时,吴承远七大姑八大姨的正围着王秀珍劝。
她们越劝,王秀珍嚎的越来劲。
方怡不懂,真的不懂。
她这么做,究竟想得到什么?
安慰吗?
真的会被安慰到吗?
把伤口随随便便的撕开给别人看,意义究竟是什么?
往年,方怡尽量理解,陪着哄着,任由每个本该开心的日子,都沉浸在这种悲伤中。
可笑的是,等所有人,尤其是她,被拉进悲痛的漩涡中出不来时,王秀珍就好了。
她开始大吃大喝,甚至反过来劝方怡。
就像一出闹剧。
又或者,她就是看不得方怡好。
方怡明白,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今天怕是要憋不住了。
她表情应该是很吓人,以至于七大姑八大姨很自觉的就让开了路。
方怡拽着王秀珍就往房屋旁边的菜地走。
她甚至回头对吴承远笑了笑,说:“你招呼大家坐吧,你们先吃,没事儿。”
王秀珍挣扎了下,发现方怡力气大的吓人。
她哭着喊:“我的儿啊,家家都过年,家家都团圆,你老母亲我却只能哭你一场……”
到无人处,方怡松开她,试图让自己冷静。
“非要现在哭吗?非要哭给大家听吗?”
她不止一次说过,每个人都有情绪,但很多时候不需要让大家知道。
她昨天还对王秀珍说过,如果实在难受想哭,可以躲在房间偷偷哭。
因为没有人会理解。
不可能有感同身受。
她也痛苦,她也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起方雷,也会在夜半时分偷偷抹泪……
彭露不痛苦吗?
一个女人,在怀孕生子最需要丈夫的时候,自己独自一人面对,她的痛苦又有谁懂?
王秀珍不听,继续哭,大声嚎。
每一声都震着方怡的耳膜,也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忍无可忍,咬着牙问:“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对不对?你巴不得死的那个人是我对不对?”
话出口,她眼泪也流了出来。
“我也很想死的那个人是我。”
真的,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是她,父母肯定不会这么痛苦。
彭露和侄儿也不会那么可怜。
如果真的可以替代,她愿意的。
她其实活的很累很累……
她并不留恋这操、蛋的人世间。
除了琪琪……除了她的孩子。
王秀珍哭声停了下,很伤心很失望地看着她。
“我哭自己的儿也不行吗?”
说完,又开始放声大哭,边哭边说:“我的儿呀,你看到没有,我们现在只能寄人篱下,我连哭你的地方都没有……”
方怡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激涌的血液就要冲破脑袋。
她就要爆炸了。
“对!是我的错!”
方怡突然控制不住的开始自扇耳光,一边扇打一边吼道:“是我错了,该死的是我!”
“我不该将你们接来,是我错了!”
“我该死!我明天就去离婚,我守着你们,我把这条命赔给你们!”
王秀珍被她疯狂的举动震住。
“方怡,你别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这次,轮到方怡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她停不下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毁灭吧!
都毁灭吧!
直到琪琪的哭声传来,直到吴承远冲过来将她抱住。
方怡仰头看天。
今天是个艳阳天。
多好的天气,多好的日子呀!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过呢?
有人来把王秀珍劝走。
方怡却不肯走,她让吴承远给她一支烟。
“你去陪他们喝酒,我一个人待会儿。”
吴承远从来不会安慰人,这种时候估计也无语到不想安慰,只伸手在方怡肩上轻轻拍了拍。
琪琪被吴承远堂妹哄走,方怡一个人坐在荒凉的菜地里,被铺天盖地的情绪掩埋。
她咬着牙,压着声音,表情扭曲地痛哭了一场。
等她收拾好情绪回去时,王秀珍已经像没事人似的开始忙进忙出。
甚至还找机会凑到方怡身边,说道:“我是个没文化的人,你和我计较什么?我哭我的,我哭完就没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就是她的鬼才逻辑。
她没文化,所以做什么都是对的,谁都不能和她计较。
方怡苦笑:“是,没文化杀人都不犯法。”
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拖拽着方怡,往一个看不见的深渊里坠落。
看不到底,也望不到头。
绝望从心里长出来,就像一个瘤子似的。
晚上躺在床上,方怡对吴承远说:“我妈这辈子估计就这样了,你要实在受不了的话,我们可以离婚,我不想拖累你。”
吴承远没什么情绪道:“别老说这种话……”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今天确实挺尴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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