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3日，龙游站正赛日。
早上七点，林澈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比排位赛时又稳了一点。
文唐杰坐在副驾驶上，翻着那本已经写满的笔记本，经过两天的配合，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报路的节奏。
“老细，今天咱们继续，你放心。”
林澈点点头。
发车顺序按排位赛成绩倒序，林澈排在第52位发车，每五分钟一台车，他前面有51台车已经冲进赛道。
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他往前开。
林澈把车停到发线后面，深吸一口气。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六、五、四、三——
二、一——
绿灯亮了。
林澈松开离合，踩下油门。
第一个弯，右三。
文唐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右三，三挡过，四十米入弯。注意路肩有碎石。”
林澈听了，提前收了点油，果然，入弯的时候轮胎压到碎石，车身轻轻滑了一下，但因为速度控制得当，稳稳通过。
他心里一动：文唐杰真的把危险点都记住了。
第二个弯，左四。
“左四，二挡过，三十五米入弯，连续弯开始，出弯后马上换三挡。”
林澈按照指示，入弯出弯，换挡一气呵成。
第三个弯，右五。
“右五，三挡过，四十米入弯，这个弯外侧有沟，别压太深，走内侧线。”
林澈控制走线，贴着内侧通过。
第一赛段结束，文唐杰在旁边兴奋地喊：“老细，比排位赛快了！这个赛段应该能进前二十！”
第二赛段很快开始。
文唐杰的报路越来越顺。
林澈发现，他开始主动调整——把重点放在那些容易出错的地方。
“左三，二挡过，三十五米入弯，入弯点有块大石头——但入弯要提前一点，石头后面就是沟。”
林澈笑了，入弯，出弯，稳稳通过。
“右四，三挡过，四十米入弯，出弯后八十米直道，全油冲——前面有段砂石，轮胎会滑，提前收油。”
林澈按他说的，提前收了点油，轮胎在砂石上轻轻一滑，但速度没掉太多。
两人的默契开始显现，林澈发现，自己不用再想挡位、想刹车、想路线，只需要听文唐杰报，然后手上的动作自然就跟上了。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前面给你带路，你只需要跟着走。
第二赛段结束，排名计时器上的数字又漂亮了一些。
就在第三赛段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赛道工作人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点嘈杂。
“SS5……18号车……事故……继续比赛……”
林澈没太在意。拉力赛里，事故太常见了。冲出赛道、机械故障、爆胎退赛——每一站都有那么几个倒霉蛋。
但文唐杰耳朵尖，愣了一下：“18号车？老细，是那个切诺基2500。”
林澈这才反应过来——切诺基2500，排位赛第10名，那个独立车手。
“他怎么了？”
文唐杰摇摇头：“不知道，说事故，但已经解决了，继续比赛。”
林澈没再问，继续专注在赛道上。
直到全部赛段结束，他回到维修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维修区里围了一群人，那台切诺基2500停在角落，车身上沾满了泥，车门上还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但最让人震惊的是——
方向盘没了。
不对，不是没了，是方向盘的位置，插着一把扳手。
那个车手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双磨破的手套，正在和领航员击掌庆祝。
文唐杰凑过去，眼睛都直了：“老细，你看他方向盘……”
林澈走过去，看清了那把扳手——是一把普通的开口扳手，卡在方向盘轴的螺丝上，用胶带缠了几圈。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哥们第五赛段方向盘轴断了，用扳手开了八十多公里呢……”
“真的假的？”
“真的，赛会那边都传开了。”
林澈愣了一下。
八十多公里。
用扳手。
林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个人，方向盘没了，居然还能跑完。
那个车手注意到林澈的目光，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他语气轻松的说：“哥们儿，你也跑得不错吧？”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你怎么开回来的？”
那人指了指那个扳手，笑得更开了。
“靠这个，我修车用的，随手放车里，没想到真用上了。”
旁边他的领航员举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高德地图的导航界面，补充道：“我在旁边给他报路，他开车，我俩就这么熬回来的。”
林澈看着他俩，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车队支持，没有专业路书，没有后勤保障，就靠一把扳手和一个手机，跑完了近百公里。
这两个人，牛逼。
消息传得比车还快。
还没等成绩出来，整个维修区都知道了——有个开切诺基2500的独立车手，用扳手开完了八十多公里。
赛会的工作人员跑过来确认，那哥们儿把扳手从方向盘轴上拆下来，举在手里晃了晃。
“真的，就靠这个，手套磨破了，手也肿了，但跑完了。”
有人问：“你为什么不退赛？”
他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退赛？那不就白来了吗，我从青海开过来，一千多公里，就是为了跑这一场。好不容易来了，怎么能退？”
旁边他的领航员补充道：“我们准备了半年，车是自己改的，路书是用手机高德，虽然比不上那些大车队，但既然来了，总得跑完吧。”
林澈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突然想起自己刚参加新星杯比赛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懂，从零开始，但他有张驰，有赵叔，有他们在后面，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把扳手和一个手机。
成绩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林澈站在公告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第18名
“老细！第18！比排位赛又进步了两名！”
林澈盯着那个数字，第18名。
从张掖的第29，到龙游的第18，两个月的时间，11名的进步。
旁边，陈哲远的名字排在第12名，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澈的成绩，撅了撅嘴：“啧啧啧，小林子，这次怎么拉了？瞧瞧这，第12。”
说完陈哲远还用手指了指他的第十二名。
林澈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模样，决定逗一下他：“哦？那你当时新星杯的时候怎么输给我了？”
“狗叫！那是我让你的，现在才是本大爷的全部实力！”
“哦，那你新星杯输给我了。”
“你！”
陈哲远哼了一声：“下次漠河，咱俩在比一比。”
赵一凡的名字排在第4名，他走过来，啃着包子——不知道第几个了——含糊不清地说：“第4，差一点就领奖台了，下次漠河，一定进前三。”
沈嘉文的名字排在第2名，他看了一眼成绩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澈注意到，他的眼神比排位赛时亮了一点。
天梯的刘彦希第3名。
光刻的刘世豪第1名，毫无悬念。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前三名身上。
全都聚焦在了那个切诺基2500的名字，排在第14名。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惊呼：“第14？他方向盘都没了，还能跑第14？”
“用扳手开，第14？”
“听说这哥们原本是排第4的，跑到后面看到有人冲出赛道，他竟然停了下来跑去帮忙，这才排到第14的。”
“不是哥们，这他妈这么牛逼吗？”
那个车手站在成绩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脸上带着笑，他的领航员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嘴里念叨着：“第14！第14！牛逼！”
文唐杰凑过去，满脸不可思议：“哥们儿，你太牛逼了，扳手开车，还能跑第14。”
那人咧嘴一笑：“运气好，车没散架。”
旁边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睿。”
当晚，“扳手王睿”冲上热搜，配图是他举着扳手站在赛车前的照片，背景是龙游的夕阳。
“高德领航员”成了网络热梗，有人说：这是真正的民间高手，用手机导航，用扳手开车，照样跑赢专业车手。
还有人评论：电影拍保守了，应该拍这个。
热闹散去，维修区渐渐安静下来。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林澈转过头，看见沈嘉文站在旁边。
沈嘉文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进步挺快。”
林澈愣了一下，接过水：“谢谢嘉文哥。”
沈嘉文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说：“老细，嘉文哥这是夸你吗？他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
林澈看着沈嘉文的背影，突然想起两个月前刚来基地的时候，沈嘉文说的那句“新人别拖后腿”。
现在，他主动递水了。
远处，陈哲远蹲在地上啃包子，赵一凡在旁边和他说话，两个人在争什么。沈嘉文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闭嘴。
万里的声音从维修区里传出来：“收拾东西，明天回基地，下一站漠河，冰雪路面，你们觉得自己能跑第一吗？”
没人回答。
“那就从现在开始准备。”
媒体区那边，一群人围着刘世豪。
刘世豪站在中间，穿着那身明黄色的赛车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刚刚拿下了龙游站的第一名，领先第二名沈嘉文31秒。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提问。
“刘世豪，您怎么看今天的比赛？”
“还行。”
“您怎么看那个用扳手开车的王睿？”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挺拼的。”
记者又问：“您怎么看万利车队那两个新人，林澈和陈哲远？”
刘世豪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成绩板的方向，林澈正站在那儿，文唐杰在旁边兴奋地说着什么。
“那个叫林澈的？有点印象，新星杯冠军，不过也就那样。”
说完，他转身走了。
记者们还想追，但他已经上了车。
林澈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手机响了，是张驰发来的消息。
“第18，进步很大。”
林澈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回了一句：“下次我还要往前追。”
发完，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龙游的夜，很静。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文唐杰在旁边抱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嘴里念叨着：“漠河，冰雪，我得提前做功课，老细，你说冰雪路面挡位怎么报……”
林澈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第18名。
还不够。
下一站，漠河。
他要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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