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漠河站堪路日。
早上八点,漠河气温零下三十度,阳光倒是挺好,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文唐杰抱着那本已经写满的笔记本,站在车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林澈看了他一眼:“堪路而已,不是比赛,放松点。”
文唐杰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行,路书就是正赛的命,万一漏了一个弯,万一记错了一个数字,万一……”
陈哲远从旁边走过,叼着根棒棒糖,悠哉游哉地说:“我第一次堪路的时候,漏了三个弯,正赛差点翻车。”
文唐杰脸色一白:“……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吓我?”
陈哲远拍拍他肩膀,笑得很欠揍:“都有。”
赵一凡裹成球走过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神奇的是,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地方,他的包子居然还是热的,他含糊不清地说:“都别废话了,上车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还是万利的老传统——堪路时队友一起走,互相提醒,顺便还能聊天解闷,免得开睡着。
沈嘉文头车,赵一凡第二,陈哲远第三,林澈最后。
对讲机里传来赵一凡的声音:“各车注意,凡哥今天没带包子,因为太冷了包子会冻成石头。”
文唐杰认真地问:“那冻成石头还能吃吗?”
“能,得用锤子砸开,我试过,砸开之后还能啃,就是有点费牙。”
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整个车队一阵无语,只有沈嘉文的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无奈的笑。
第一个弯很快就到了。
沈嘉文在对讲机里报:“右三,四十米入弯,冰面平整,无危险点。”
林澈跟着开过去,文唐杰整个人趴在车窗上,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右三,三挡过,四十米入弯,冰面平整,嘉文哥说没危险,但我要自己看一遍确认一下,因为嘉文哥有时候太淡定可能会忽略细节……”
林澈瞟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像天书。
林澈忍不住问:“你这是写日记呢?”
文唐杰抬起头,一脸认真:“正经人谁写日记呀?这是备份,万一漏了关键信息,还有备份,你想想,要是正赛的时候我突然失忆了……”
林澈打断他:“你正赛的时候能不能不失忆?”
“那得看情况。”
第三个弯,赵一凡在对讲机里喊:“左四,注意路肩有块凸起的冰,去年有人在这儿卡住过,那哥们儿车底盘都被顶起来了,当场退赛,哭得可惨了。”
文唐杰赶紧记:“左四,二挡过,三十五米入弯,路肩有冰疙瘩,凡哥说去年有人卡住,老细你要小心,千万小心,特别小心。”
林澈哭笑不得:“你写一遍就行了,不用重复三遍。”
“这叫强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五个弯,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沈嘉文的声音,难得带上了点情绪:“注意,第五个弯,左五,入弯点有冰棱,都下车看看。”
四台车依次停在弯心,四个人下车勘察。
沈嘉文蹲在路边,指着冰面上几道透明的反光:“看见没?冰棱,表面光滑,轮胎压上去直接打滑。”
文唐杰凑过去看,恨不得把脸贴到冰面上,他掏出手机拍了七八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还录了一段视频。
赵一凡凑过来:“你拍这么多干嘛?”
文唐杰头也不抬:“回去做PPT,万一正赛前睡不着,我就拿出来复习。”
“……你赢了。”
林澈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弯,想起去年的惨痛经历:“去年我就是在这儿冲出去的,当时太自信,入弯速度太快,车身刚转过来就失控了,最后冲出赛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文唐杰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老细去年在此处冲出赛道,入弯速度过快,教训惨痛,引以为戒,老细本人亲自口述,真实性百分百。”
林澈哭笑不得:“你不用记这么详细……”
文唐杰抬头,一脸严肃:“必须记,这是血泪史,以后你要是拿冠军了,这就是传记素材。”
赵一凡啃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能量棒——据说是在加油站买的,含糊不清地说:“要不咱们给这弯起个名吧,以后提起来就知道要注意。”
陈哲远想了想,坏笑道:“叫‘林澈弯’?”
林澈瞪他一眼:“滚。”
文唐杰认真提议:“叫‘冰棱杀手弯’?或者‘死亡冰棱弯’?听起来就很刺激!”
赵一凡摇头:“太中二了。”
沈嘉文难得开口,淡淡地说:“就叫第五弯,省事。”
众人一致点头——沈嘉文的话就是真理,谁敢反驳。
接下来的二十几个弯,四台车就这么慢悠悠地开着,每到一个关键点就停下来,下车看一圈,聊几句天,有时候还会争论一下参照物是左边那棵树还是右边那块石头。
文唐杰的笔记本每页都画了不少示意图,但他的画画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弯道画得像肠子,石头画得像土豆,树画得像扫把。
赵一凡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笑喷:“文唐杰,你这画风,毕加索看了都得沉默。”
文唐杰理直气壮:“领航员不是画家,是信息记录员!我能看懂就行!”
陈哲远补刀:“问题是,你自己能看懂吗?”
文唐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研究自己的画,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这个……好像是有点抽象……”
堪路进行到中午,四台车停在赛段中间的一处休息区,万里安排的保障车送来热乎的盒饭,还有热姜茶。
几个人蹲在车旁边吃,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赵一凡已经干掉了三盒饭,不知道他那小小的身体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文唐杰一边扒饭一边翻笔记本,突然放下筷子说:“老细,我想了好几天了,准备换个报法。”
林澈嚼着红烧肉:“嗯?什么报法?”
文唐杰指着笔记本上的冰棱弯记录:“就是之前说过的,光报方向、米数、挡位还不够,我要把车身的反应也报给你。”
“比如这个弯,我知道它会滑,但我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滑?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轮胎开始滑之前,方向盘会有一种轻微的‘空’的感觉,车身会先抖一下——”
他抬起头,满脸期待:“我要是把这个也报给你,你是不是就能提前准备?”
林澈愣了愣,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
文唐杰继续说:“比如我报‘左三,二挡过,四十米入弯,入弯前车身会抖,稳住’。这样你听到‘抖’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不会手忙脚乱。”
陈哲远在旁边听了全程,忍不住说:“文唐杰,怎么没看出来,你还真他妈是个天才。”
文唐杰咧嘴笑,露出塞着菜叶的牙齿:“那当然,我专业的。”
赵一凡啃着鸡腿:“专业吃榴莲?”
文唐杰:“那叫能量补充!不一样的!”
沈嘉文难得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试试看,不行再改。”
下午的堪路,文唐杰开始实践他的方法,每到一个弯,他都要用屁股感受几秒——虽然开车的不是他,但他坐在副驾驶上,能感觉到车身的每一个细微晃动。
然后飞快地在笔记本上标注:“右四,三挡过,三十米入弯,入弯前车身会向右偏一点,提前稳住。”
林澈听着他念叨,忍不住笑:“你这是真把自己当成传感器了。”
文唐杰认真道:“传感器怎么了?传感器最灵敏!”
又过了一个弯,文唐杰突然说:“老细,你发现没有,刚才那个弯,入弯前车身抖了两下,比训练的时候多抖了一下。”
林澈愣了一下:“我没注意到。”
文唐杰得意地笑:“我注意到了。这说明冰面今天比训练的时候更滑,可能是温度变化了。”
林澈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抽象少年好像真的进化了。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落山,把整个雪原染成金红色,四台堪路车慢慢驶出赛道,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最后一道痕迹。
八个小时,他们把整个赛段走了两遍,每个弯都看了至少三次,文唐杰的笔记本已经厚得快合不上了,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漠河站路书——最终版”。
回到维修区,四人下车,赵一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
“明天排位赛,后天正赛,然后就解放了!”
陈哲远面无表情地打破幻想:“解放什么,下一站六盘水。”
赵一凡仰天长啸:“能不能让我啃两天包子啊!”
文唐杰小声说:“凡哥你好像一直在啃……”
沈嘉文难得主动开口,看着林澈和文唐杰。
“今天堪路,你们俩配合得还行。”
文唐杰受宠若惊,差点跳起来:“嘉文哥夸我们了!听到了吗!嘉文哥夸人了!”
沈嘉文面无表情地补充:“我说还行,就是还行。”
说完转身就走,不给文唐杰任何发挥的空间。
晚上,回到酒店,林澈躺在床上,文唐杰还在旁边翻笔记本。
“老细,你说我明天排位赛我这样报,会不会把你报晕?”
“试试看,晕了我就骂你。”
文唐杰咧嘴笑:“好嘞!保证不让你晕!”
窗外,漠河的夜很静,月光照在雪原上,一片银白。
文唐杰还在翻笔记本,突然说:“老细,我想到一个问题。”
“嗯?”
“如果我把车身动态也报给你,那报路会不会太长了?你听得过来吗?”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试试精简一下,用关键词。比如‘抖’、‘滑’、‘稳’这种。”
文唐杰眼睛一亮:“有道理!我回去优化一下!”
他抱着笔记本又开始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明天,排位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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